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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羡】雾里看花(一发完)

ikerestrella:

※原著向,婚后磨合期,1.5w字粗长一发完


※我相信忘羡婚后会相处得很完美,可我就想写写他们通往完美前那一小段磕磕绊绊


※一个智商感人,一个味蕾感人,请理解一下热恋小情侣!








见掌罚的整了整衣袖负手离开,那一众埋在食盒里的脑袋纷纷抬起,抹额尾巴顺势在空中摆来摆去。饭桌上有使眼色的,有咳嗽的,有推胳膊的,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于同一处——坐在桌子最右端的蓝思追。




蓝思追察觉到动静,只得悻悻放下筷子,瞟了眼身边的魏无羡:他那一身乌黑在姑苏蓝氏一众白衣少年里格外惹眼,吃相也可谓是独具一格。




蓝思追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魏前辈,有个问题,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魏无羡吃得正香,头都懒得抬:“不当问就不要问了。”




蓝思追默默把身子收了回去。桌边响起一阵整齐的叹息。




过了一阵,他又凑上前去:“魏前辈,我……我还是想问。”




魏无羡抬了抬眼,翘起一边眉毛,细细打量了一圈神态各异的众少年,又看了眼脸涨得通红的蓝思追,便什么都懂了。他也是当过学生的人,一眼就明白,思追这不是抓阄输了,就是在班里当惯了老好人,现在是被一帮不安好心的同学推到最前面挡刀来了。




魏无羡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不要酸不溜秋的。”




蓝思追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魏前辈,含光君今天的抹额,是你替他系的吧?”




一桌子的白衣少年屏着息,齐刷刷望向魏无羡。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无羡扫了眼众人,不懂他们稀奇个什么劲,没所谓地答道:“是啊,怎么?”




正准备往嘴里送筷子,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们怎么知道的?”




一阵面面相觑的沉默后,对面座的蓝景仪率先开口:“因为你给含光君打错结了!”




“什么?”魏无羡猛地放下筷子,“我打错结了?”




一桌子人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脸上还荡漾着心领神会的笑。




见魏无羡一头雾水,蓝思追笑盈盈地解释道:“是这样的,姑苏蓝氏的抹额要在最后做一个反手圈,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不过因为和普通的结区别甚小,也只有从小佩戴抹额的蓝氏子弟才发现得了。魏前辈你初到蓝家,忽略了这些细节也属正常。”




蓝思追说得轻快,可魏无羡心上却沉甸甸的。他向来粗心大意,注意不到这些确实正常,可蓝忘机怎会不知他系错了抹额?抹额是蓝氏服饰的重要部分,若是打错了结,那可就相当于是衣冠不整了!




他耷拉着脑袋,不知所以,愁着眉道:“可我今早为他更完衣,问他可有不妥,他说没有啊……他还夸我,说我做得很好,我跟他说‘那我以后就天天为你更衣’,他还笑了呢,说‘好啊,只要你能天天早起’,我说,‘那有什么难的,只要你夜里对我——’”




蓝思追听着话锋不对,连忙清了清嗓子。




魏无羡闻声,乖乖住口。又把胳膊撑在桌子上,托起下巴,双眼放空,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那么高兴我为他更衣,我却连抹额都给他系错了……”




蓝思追见状,凑上前安慰道:“魏前辈,你也不必太过在意,就算你系错了抹额,含光君还是很高兴的啊,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含光君今早心情可好了!”




“我上课讲闲话,他都没有罚我抄家规!”




魏无羡抬头:“等等,你们含光君就戴着我系错的抹额,给你们讲了一早上课?”




众少年点头。




魏无羡对着桌板狠狠一拍:“蓝湛怎么能这样?我连抹额都给他系错了,他居然还夸我,还让我以后继续为他更衣。知道抹额系错了也不重新系下,就这么讲了一早上的课,让他学生都看到了。你们评评理,他这么做算怎么回事?”




众少年鸦雀无声地看着魏无羡,那眼神如同见了鬼。




这时蓝景仪开口:“你……你是认真的吗?”




魏无羡突然站直了身子,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传来蓝景仪的声音:“哎,你不吃啦?”




魏无羡甩了甩手:“气饱了!”




蓝景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得了便宜还卖乖,有含光君宠着了不起啊!”




回到静室,魏无羡又掏出那一小袋花粉,左思右想,只得沉沉叹了口气。




怎么办,到底用不用?




若是用,这手段也太下三滥了。




可若是不用,他要何时才能听蓝忘机说一句真话?












魏无羡真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确实是又气又恼了。




入住云深不知处这一个多月,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对蓝忘机好,却屡屡碰壁。




问题倒不是蓝忘机不领他情,而是他实在是……太领情了。




观音庙互通心意之前,魏无羡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整日整夜缠着蓝忘机,甩都甩不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人家对自己的好。街上瞧见什么稀奇的玩意儿,要蓝忘机给他买;旅店里有什么新鲜的菜式,要蓝忘机点来给他尝;撒娇耍混装无赖,怎么任性怎么来,一点儿都不觉罪过。




可现在二人关系不同了。他们是三拜过的人,魏无羡就是蓝忘机的道侣,定不能像过去那样,只想赖着人家,占人家便宜,自己也得陪在蓝忘机身边照顾他、关心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疼才行。可蓝忘机实在是把生活打点得太好了,甚至还自然而然地为他也打点了,压根不给他表现的机会。他便只能见缝插针,争取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建功立业。




比如见蓝忘机的琴在角落放了数日,他便主动去为琴拭灰。




比如蓝忘机夜里要改笔记,他便抢着去为他点好烛火。




比如蓝忘机要沐浴,他非得先为他试好水温,才许他进浴桶。




连旁人都看不下去他这过于到位的嘘寒问暖了。




那日他见蓝忘机正伏案写字,立马贴了上去:“哎,蓝湛,你写字辛苦,我来给你研墨吧。”还没等蓝忘机回话,便屁颠儿屁颠儿地坐下,拿起墨条打圈儿,眼睛却不看砚台,只直勾勾地望着对面正襟危坐那人,看他睫毛的阴影落在白皙的脸庞上。




一边的蓝景仪鸡皮疙瘩落了一地:“人家含光君自己不会研墨吗,用得着你在旁边瞎献殷勤?”




魏无羡翻了个白眼:“去去去,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含光君就喜欢我给他献殷勤,怎么啦,不服气?不服气憋着。”




说完又看向蓝忘机:“蓝湛你说,我研墨研得好不好?”




蓝忘机一抬头,便撞见魏无羡正咧着嘴傻笑,还对自己顽皮地眨了下眼。他抿了抿唇,垂眼道:“好。”




魏无羡得意洋洋地看了眼蓝景仪。




蓝景仪撇了撇嘴,低声嘀咕:“切,你做什么他都说好,嘚瑟个什么劲儿啊。”




声再低也还是入了魏无羡的耳。这话听着甜得很,魏无羡研墨都更有劲了,觉得那墨汁闻着跟蜜糖似的,把他的心都甜化了。




可是慢慢的,魏无羡开始察觉不对劲。蓝景仪的话真不只是为了呛他:事实是,他真的不管做什么,蓝忘机都说好。




自从他开始学做饭,这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蓝忘机对食物一向清心寡欲,这他是知道的,可他觉得那只是因为云深不知处的伙食太差劲了,蓝忘机这是还没对食物开窍,若是多加提点,必然也能品出个门道来。于是他决定为蓝忘机学做饭,亲自给他改善伙食。




他为蓝忘机学做的第一道菜是清炒虾仁,工序简单,口味也清淡,想着应该能合蓝忘机的胃口。




蓝忘机刚尝完第一口,魏无羡便迫不及待:“怎么样,味道如何?”




蓝忘机道:“很好。”




魏无羡备受鼓舞,捧着他的脸猛亲了一口,满心欢喜回到厨房,开始研究更多的菜式。




可是问题也接踵而至。




他为蓝忘机端上新学的蟹粉豆腐,蓝忘机:“很好。”




喂蓝忘机吃了一块刚做的盐水鸭,蓝忘机:“很好。”




夹起一个小笼包便往蓝忘机嘴里塞,蓝忘机:“很好。”




魏无羡虽然一向自信过头,在做饭这种事情上大抵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起初的兴奋劲过去后,他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蓝忘机这么说多半只是在哄他罢了。




他平日吃惯了辛辣,这些清汤寡水的菜式在他嘴里都一个味,根本尝不出什么好坏。他也懒得把自己做的菜给别人尝,毕竟他做饭是要做给蓝忘机吃的。厨房油烟熏人,洗菜切菜又麻烦,他这辈子也就愿意为那一人做饭罢了,便也只需合那一人的口味。




可那人却吃什么都说好,还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都不剩。魏无羡心里没底,实在说不准他是真觉得好吃,还是只是在将就他罢了。




于是某日夜里,魏无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吃倒只是一方面,可万一蓝忘机在别的事情上也在为他将就呢?若是蓝忘机事事为他委曲求全,他却被蒙在鼓里,那可怎么办?他可不想让蓝忘机为他受这种苦!




更别说……他已经让蓝忘机受过那么多苦了。




魏无羡一想到这儿,心猛然一抽,一阵撕心之痛汹涌而至,搅得他久久不能平静。他连忙翻过身去,看着蓝忘机正躺在他身边,睡得安稳,看了好一会儿,那颗心才终于踏实下来。




他很少有机会看蓝忘机睡觉,平时在他身边,总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今天难得失眠,魏无羡却也不急躁,反正枕边人的睡颜也是一番好景致,就这么看一整夜也不会倦。他便不急着睡,趴在枕头上,细细打量着蓝忘机。姑苏蓝氏的作息雷打不动,蓝忘机此时肯定已经睡熟了,他也正好趁这个时机,肆无忌惮地欣赏欣赏枕边人的脸,不消怕被人发现了害臊。




可谁知这时,蓝忘机身子突然一动,魏无羡本能地心虚,赶紧闭上了眼。黑暗里,他察觉蓝忘机似乎坐了起来,过了没一会儿又躺下了。




魏无羡睁开眼,见蓝忘机又重新躺回了端端正正的蓝氏睡姿,似乎又沉入了睡眠。




可过了一阵,蓝忘机又醒了,和上次一样,直起身子坐了会儿,接着又躺下。




到了第三次,魏无羡悄悄给眼睛留了条缝,想看蓝忘机究竟在做什么,却发现他坐直身子,便朝自己的方向探了过来,看了他一会儿,为他把被子拉严实了些,便又躺下了。




这下魏无羡彻底睡不着了。他献舍回来以后,几乎每夜都和蓝忘机睡一张床上,却从不知他夜里会醒那么多次。




正当魏无羡心乱如麻,蓝忘机却突然开口了。




“魏婴,”他的声音轻如羽翼,像是怕惊扰了谁,“你是不是醒着。”




接着叹了口气,道:“你若是醒着,不必假装了。”




魏无羡乖乖睁开眼,见蓝忘机侧过身来,关切地望着自己:“怎么了,睡不着?”




魏无羡思忖了一会儿,道:“看你好看,不想睡。”




……倒也不是假话。




“别闹,”蓝忘机轻叹道,手臂环住魏无羡的背,对他耳语,“快睡吧。”接着合上了眼。




魏无羡被蓝忘机抱在怀里,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蓝湛,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啊?”




蓝忘机闭着眼睛,轻笑了一声:“你夜里总踢被子,今夜却格外安分。”




“哦。”




过了一会儿:“蓝湛。”




“嗯?”




“你以前夜里,都会为我盖被子的吗?”




蓝忘机侧过身来,见魏无羡呆呆望着他,摸了摸魏无羡的脸:“夜里风大,容易着凉。”




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睡吧。”




魏无羡哑口无言。他过去总取笑蓝忘机一成不变的古板作息,却不知在他呼呼大睡时,蓝忘机却一次次地醒来,操心他可有盖好被子。他心上像是塞了千斤重的棉絮,一边觉得暖洋洋的,一边又沉沉的喘不过气。












可魏无羡不知道的是,他那夜的反常,远远不止是没踢被子。




被子魏无羡平日夜里是肯定要踢的,可他不仅踢被子,还踢床板,左腿踢右腿,面色狰狞,大喊大叫,时而捶头,时而自扇耳光,身子翻来覆去的,如同有蝼蚁噬咬、烈火灼烧。蓝忘机唤他,他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被梦魇里的刀山火海追杀得无处遁身。蓝忘机叫不醒他,便只能紧紧抱住他,任着他在自己怀里抽泣发抖,待到没劲了才慢慢睡去。




魏无羡一直不知道,他献舍回来没多久,便几乎夜夜都梦魇了。刚回来时还算安稳,他那时扮着莫玄羽,整日装疯卖傻,夜里也不安心睡觉,只想着怎么从蓝忘机身边逃走,自以为没人知道他身份,活得便也洒脱些。可慢慢的,大抵还是回来的时间长了,和前世的联系也逐渐多了,上辈子那些深埋的记忆又长出锋利的刺来,穿透五脏六腑,在他那具凡人的身躯里掀起一片可怖的血肉模糊。




蓝忘机看着他那痛苦的脸庞,忍不住猜想:这是梦到什么了?是万鬼反噬那刻吗?蓝忘机没见到他的死状,也不知这算是幸还是不幸,可他猜想大致也如这般惨烈了吧。可他再一想,他前世又何止是死亡那刻才惨烈呢?说不定他是梦到被扔进乱葬岗,说不定梦里江厌离和金子轩在他面前死去,说不定是仙门百家对他喊打喊杀,说不定梦里的蓝忘机也对他刀剑相向。




大多数时候魏无羡都像是记不得自己梦魇的事,只觉得自己安安稳稳,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可就在前几天,魏无羡竟从噩梦中惊醒了。他猝然睁眼,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看了眼正拥着自己的蓝忘机,面色茫然,几乎看不出表情,明显是惊魂未定。




待到他眼里终于有了几分生机,蓝忘机轻声问:“梦到什么了?”




魏无羡却迟迟不作答,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像是还没缓过气来。蓝忘机便静静等着,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终于,魏无羡侧过身来,对他一笑:“梦到一只好大的狗,牙齿有锄头那么长,又丑又吓人。”




蓝忘机心一沉:“是吗。”




魏无羡用力点头:“是啊,比暮溪山那王八还丑,追着我跑,不过还好我身手敏捷,三两下就爬树上去了,那狗又笨又重,爬不上来,便只能灰溜溜走啦。”




他讲得神采飞扬,声音却微不可察地发着抖。蓝忘机叹了口气,仍盯着他。




魏无羡皱眉:“怎么啦,你不信我?”




蓝忘机看了他片刻,握住他仍发着颤的手,道:“我信。”




可他不信,他当然不信。魏无羡嫌他嘴笨,嫌他不爱说话,可他眼睛耳朵都是完好的,能看能听,怎会不知魏无羡无时无刻不受前尘折磨,怎会不知他心里藏了多少不与人说的酸楚和苦痛。




他又想起那日,回静室的路上,见魏无羡站在庭院里,望远处望得出神。他定睛一看,院子一角有几个蓝家的小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一边笨拙地舞着剑,一边交头接耳,看年龄应当是刚开始学蓝家剑法,动作极为青涩,可个个都兴高采烈的,满脸的新鲜劲儿。魏无羡便一直望着那处,既不靠近,也不说话,双手贴身,立得很端正,与他平时那副闹腾样子大为不同。




蓝忘机犹豫许久,终是没有走上前去。直到魏无羡回过神来,转身欲离开,才见着一直默默看他的蓝忘机,立马绽开一笑,蹦跳着冲上前来挽他的手,脸上却分明带着一丝还未来得及褪去的落寞。




过了几天,魏无羡兴冲冲地跑到蓝忘机身边,夹起一筷子他刚做好的菜,送到蓝忘机嘴边。蓝忘机张开嘴,任由他喂自己,趁着魏无羡低头夹菜,不经意提起上次整理藏书阁,发现一本蓝氏祖传心法,据记载对结丹大有裨益,就算是天生资质平凡之人,若习此心法,也能大大加快结丹。




魏无羡拿筷子的手顿住了,眨了眨眼:“你想让我重新结丹?”




蓝忘机纠正道:“我是问,你想不想。”




魏无羡沉默片刻,放下筷子,耸了耸肩:“我都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又歪着头,若有所思:“结丹也好,免得过了几十年,你还是细皮嫩肉的,而我都跟个糟老头似的了,到时候你该嫌弃我了。”




蓝忘机紧皱起眉:“你又瞎说。”




“哎呀我开玩笑的,”魏无羡摸了把他的脸,“还这么容易生气啊?”




说完又重新夹好菜,送到蓝忘机嘴边,可这次蓝忘机却不张嘴了。魏无羡见状,放下筷子:“怎么啦,真生气了?”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绝不会——”




“我知道的,”魏无羡打断他,凑近了些,认真看着他,眼里含着笑,“二哥哥这么好,怎么会嫌弃我呢,我跟你闹着玩儿呢。来来来,再吃一口,我新学的清炖狮子头,味道如何啊?”




蓝忘机轻叹道:“很好。”




思绪不知不觉地飘远,回过神才发现,方才被噩梦惊醒的魏无羡,现已在自己怀里安然入睡了。蓝忘机探向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装花粉的小盒子,手微微握紧,深吸了口气。




究竟要不要用?




若是用,岂不是枉为君子?




可若是不用,未必要让他一直如此逞强下去?












大约十日前,蓝忘机在一片树林里得到了这花粉。他与魏无羡同行,刚解决完一起不足为奇的凶尸案,不慌不忙,闲情雅致,便没有御剑,徒步从那荒僻的小村子赶回姑苏,一路上走走停停,赏花赏景,不知不觉便走进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刚走没几里,林子里突然起了雾。也不知这雾是哪里来的,明明前一刻还天朗气清,日头的白光透过树木,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须臾之间,浓重的白雾便弥漫开来,在树木间游动,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魏无羡牵着小苹果走在前面,本就隔他有一段路,这雾一起,他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前方人的背影,刚想快步赶上去,一阵白茫茫的雾气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眼前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纱,脑袋也晕乎乎的,不知该往何方走,只见雾里依稀闪着一道亮光,他便鬼使神差地朝着那光走,仿佛有什么在牵引着自己,手脚都不听使唤。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已经完全瞧不见魏无羡的踪迹,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觉似幻似真之间,恍惚瞧见他面前闪着粼粼波光,待那雾汽稍稍散去了些,他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口井前。




那井里似是映着他的倒影,可一细看便发觉不对,因为那所谓的倒影并非与他相同动作,倒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此时正直直望着他,微微凝眉,眼神格外悲伤。他被那倒影看得心里只发慌,脑子里却莫名沉甸甸的,什么也想不清楚,只模糊地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想着先逃离这怪雾再做打算,可他刚一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你急着去找他?”




那声音来自井口。蓝忘机顿了片刻,终是没有转身,加快了脚步。




“你这是何必,”井里传来一声叹气,“他又不会等你。”




蓝忘机身子一僵,突然迈不动步子了,倒回到井口,见井里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像,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蓝忘机看了那倒影许久,终于开口:“你是谁?”




倒影:“是你。”




蓝忘机皱眉:“不可能。”




倒影:“可能。”




蓝忘机沉默。




倒影叹了口气:“你心知我就是你,何必要否认?”




蓝忘机不答,转而道:“你方才说他不会等我。”




倒影微微点头。




蓝忘机问:“为何?”




这下换成倒影沉默了。




蓝忘机继续道:“他当然会。”




倒影又叹了口气,低着头道:“这次等你,以后也会等你?”




蓝忘机不解。




倒影继续:“说走就走,一走十三年,说回来又回来,何时想过你?”




蓝忘机嘴角抽了抽:“……都过去了。”




倒影:“那说现在。他对你可是真心?”




蓝忘机微微仰首:“当然。”




“如何得知?”




“他对我好。照顾我,”蓝忘机说着,眼里浮上一丝温柔的笑意,“为我做饭。”




“不是感激你、报答你?”




“不是。”




“你怎知不是?”




“他说的,我信。”




“他说你就信?”倒影蹙眉,“他说前尘往事皆已忘怀,不照样夜夜梦魇。”




蓝忘机急道:“这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蓝忘机低头:“他不会如此骗我。”




“你懂他?”




蓝忘机顿了顿,道:“懂。”




“当真?”




蓝忘机皱眉不语。




倒影追问:“问他梦到什么,他可有跟你说实话?”




“……”




“整日笑脸待你,可曾跟你说过他难过?”




“……”




“心里想什么从不与你说,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依然如此,你还说你懂他?”




“……”




“你不懂他,”那倒影看他看得悲悯,声音空悠悠的,“你懂不了他。”




蓝忘机攒着拳,垂下了头。




倒影深深看了他一眼,朝着井侧偏了偏头:“那花,你摘去吧。”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井边零零落落长着几株不起眼的白花。




“用那花粉对他熏香,他便会对你吐真言,绝无半分隐瞒。”




蓝忘机看了那花片刻,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不必。”




“不必?”倒影反问,“还是不敢?”




蓝忘机沉默了。




过了不知多久,雾终于散去,蓝忘机再去看那井,倒影已无异样。他在林子里转了一会儿,终于辨出方向,回到之前和魏无羡走散的地方,却见魏无羡已经牵着驴,低着头,站在那里等他了。听见足音,魏无羡抬起头,神情闪过一丝慌张:“蓝湛。”




蓝忘机点了点头,朝他走近。




迟了好一会儿,魏无羡才展开笑颜:“可算找着你了。”




蓝忘机道:“方才起了雾。”




魏无羡应和:“是啊,好大的雾,差点就走散了。”




蓝忘机清了清嗓子:“你,可有察觉异象?”




魏无羡眨眼:“没有啊。你呢?”




蓝忘机摇头。




“那就走吧,时辰不早了。”说完便牵着驴,转过身去,准备启程。




“嗯。”蓝忘机应完,手探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朵白花,然后跟上魏无羡的步伐。












可魏无羡说了谎。他不仅察觉到异象,异象现在还被他铁证如山地捏在手上。




那日林子里起雾,他与蓝忘机走散,浑浑噩噩走到一口井边,还摘下了一朵白花,据说那花粉能逼人吐真言。这几天魏无羡正对着这花粉不知该怎么办,刚才又知晓蓝忘机竟连系错抹额这种事都瞒着自己,心里更加不安,便又拿出装花粉的袋子,思索着该如何是好。




他自然知道这手段下作,可要听蓝忘机跟他说句确凿无误的真话也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是碰到和他相关的事,蓝忘机就如同一个无底洞,把所有灰的坏的不好的都埋得深深的,只把最光鲜的给他看。




就拿做饭这事来说,他曾费尽心机想要探得蓝忘机的口味喜好,可是他败了,败得惨不忍睹,败得尊严尽失。




这场惨痛的失败是这样的。魏无羡开始做饭没多久便明白过来,只要知道菜是自己做的,蓝忘机永远只会有一个评价:很好。于是他想着,要想得知蓝忘机的真实想法,便只能旁敲侧击。




他知道蓝忘机在兰室给小辈们讲学,每到申时都会有一炷香时间的茶歇。于是他便托蓝思追和蓝景仪,趁着歇息把自己做的东西呈给蓝忘机,让他们骗说这是厨房做的茶点,念着他每日讲学辛苦,送来慰劳他的,还让他们说这厨子是新来的,怕做得不合口味,让蓝忘机给提提意见,若有什么喜欢吃的也可吩咐厨房另做。




第一天,魏无羡做好一碗银耳莲子汤,想着蓝忘机口味清淡,还特意少放了些糖,让蓝思追和蓝景仪带去。晚上两个小辈到他身边跟他说,蓝忘机想吃桂花糕。




魏无羡心里微微一震:还从不知蓝忘机爱吃这种甜糯的东西,自己之前学的全是些清淡菜肴,未必他真没琢磨对蓝忘机的口味?不过想想倒也正常,毕竟他如此费尽心机,为了不就是探得蓝忘机的真实口味?于是过了几天,他按要求做好了桂花糕,让小辈们给蓝忘机呈去。到了晚上,小辈们为他转达蓝忘机对糕点的评价,还点了道他想吃的。




如此反复几次后,魏无羡越发觉得不对了:蓝忘机这点名要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芙蓉酥、山药糕、香酥苹果、金钱方糕、马蹄糕,甚至还想吃蜜饯?他竟然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爱好甜口的道侣?可就算他把蓝忘机的口味猜得南辕北辙,光看他那副清冷样子,都不像是如此嗜甜的人吧。




他终于按捺不住,某天下午悄悄溜去兰室,躲在门外瞧见蓝景仪将茶点递给蓝忘机。蓝忘机尝了一口,蓝景仪便在一旁问:“含光君,味道如何?”




蓝忘机淡淡道:“很好。”便不再多言,把那盘栗子酥一块不剩地吃完了。




可晚上蓝景仪和蓝思追到他身边,却跟他说了一大通这栗子酥需要改进的地方,还跟他说蓝忘机点名要吃枣糕。




魏无羡自然明白这其中有诈,却又不想轻举妄动,决定再最后确认一番,于是在做枣糕的时候,特意往里面加了一大勺盐,还亲自尝了几口,确定这枣糕实在难吃到人神共愤,然后才递给了蓝景仪和蓝思追。




第二天又溜去兰室,亲眼看着蓝忘机将那可怕的枣糕送进嘴里。刚入口,蓝忘机神色一动,眉头微皱,刹那之间却又恢复平静,从容淡然一如往常。




蓝景仪道:“含光君,味道如何?”




魏无羡竖起耳朵。




蓝忘机缓了一阵,终于开口:“……很好。”又把案上那盘枣糕全数吃完了。




这下魏无羡彻底确定了。他甚至没这功夫去追究那俩蓝家小辈从中搞了什么鬼,只差没直接晕倒在兰室门外。




蓝忘机从头到尾都知道那茶点是自己做的!他处心积虑,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魏无羡没精打采地回到厨房,觉得那些锅碗瓢盆都在嘲笑自己。












所以……若非实在是走投无路,魏无羡又怎会出此下策?




那日在林子里,他本牵着小苹果走在前面,这时却突然起了雾,回过头去,已经看不清蓝忘机在何处,依稀记得自己双腿轻飘飘的,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阵,晕晕乎乎地便走到了一口井边,那井里的倒影竟还对他说话。




他一看这倒影不对劲,便知此地不宜久留,正欲离开,却听见那倒影戏谑地喊住他:“等等,跑那么快干嘛,急着回去找你的蓝湛啊?”




……原来自己的声音那么讨厌啊,怪不得蓝忘机小时候不爱和他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对那倒影翻了个白眼,并不打算搭理他,加快了步伐。




倒影却恬不知耻,锲而不舍:“别急着走嘛,我问你,你找他干嘛?”




魏无羡被它那吊儿郎当的调子堵得难受,止步回头:“关你什么事?”




“这么见外啊,我好歹是你的倒影,咱们是一家人。”




毕竟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光听这声音,那倒影嬉皮笑脸的讨厌相就在魏无羡脑子里鲜活了起来,让他心里直膈应,忍不住怼道:“你闭嘴,谁跟你一家人。”




“好吧,你要走便走,只是我要是你,可没这脸天天缠着人家。”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朝那口井走去,低头恶狠狠地瞪着那倒影。倒影见着他,假惺惺地歪了歪头,继续道:“哎呀,我忘了,我还真是你。”




魏无羡干巴巴道:“你想说什么?”




倒影:“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真觉得你配得上人家啊?”




魏无羡叉起腰,底气十足:“有什么配不上?我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和蓝湛是绝配。”




倒影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真够不要脸的,好吧,才貌姑且算你配得上,可人家对你那片真心,你能配得上?”




魏无羡皱眉:“我对他也是一片真心,有何配不上?”




倒影哼了一声:“你的真心能和他的比?他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又为他做过些什么?”




“那是以前!我以后会对他好的!”魏无羡攒紧拳头,“我会拿命对他好。”




倒影仰天大笑:“拿命对他好?魏无羡,他十三年前就为你豁出性命了,可你呢?你连人家的情都没领吧?你就认了吧,你赶不上他的,只能永远欠着他、辜负他、委屈他。”




魏无羡越说越急:“你怎么就知道我赶不上?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倒影:“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要怎么对他好?你连他爱吃什么都搞不清楚吧!他这般迁就你、纵容你、夜里为了给你盖被子睡不好觉,你做的饭再难吃他都欣然吃完。他事事为你将就,这片真心,你这辈子都配不上咯!”




魏无羡气喘吁吁,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住口!我……我……”




还没等他挤出句话来,倒影继续不依不饶:“他和你在一起,只有受苦的份,只有伤心的份!你还要赖在他身边不走吗?还嫌伤他不够吗?你看看他背上的戒鞭痕、看看他胸口那烙印,魏无羡,你就不心痛吗?你要让他为你遍体鳞伤,才肯放过他吗?”




魏无羡大喊出声:“我当然心痛!我怎么可能不心痛?可我……我……”说着说着便没声了,双手不住地发抖。




倒影直直望着他,声音突然冷若冰霜:“可你还是离不开他,想呆在他身边是不是?”




魏无羡哽得说不出话。




倒影默了会儿,之前戏谑的神情全然不见,眼里只剩下刺骨的痛意:“魏无羡,你真是好自私呀。”




魏无羡双腿一软,扶住了井口才得以站稳,用力吸了好几口气,只觉胸腔一阵撕裂的痛。那倒影见他迟迟不开口,却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打量着他。




“你说得对,我自私,”终于,魏无羡弱弱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我离不开他。”




倒影嘴角微弯,道:“你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吗?你想知道他为你受过多少苦吗?井边那花你摘去吧,用那花粉做熏香,他便会对你吐真言,绝不会有半点隐瞒。”




魏无羡看了眼井边那几株白花,又对着井口肃然道:“这种下三滥手段,我不会对蓝湛用。”




“不会用?哈哈哈哈哈魏无羡,我看你是不敢用吧!”倒影笑得放肆,嘴角带着轻蔑,“你以为你这么急着跟他献殷勤、这么想法设法对他好,是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心安理得吗?因为你怕,你心虚,你自知欠他太多,让他受过太多苦,那现在我给你机会,你去问个清楚,问他不夜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他那十三年是如何熬过来的,我问你,你敢吗?”




“……”




“你连这都不敢面对,还敢说你对他真心?”




那日起雾之后的事他都已记不真切,可那倒影对他说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映在他脑海里,在他心口深浅不一地划着口子。




他再看了眼手上的花粉袋子,一狠心一咬牙,终于做了决定。




于是当天晚上,趁着与蓝忘机用晚膳,他悄悄往静室书案上摆放的香炉里撒了些花粉,又特意把香炉移得离餐桌近了些,接着在蓝忘机对面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果然,才过没一会儿,蓝忘机拿筷子那只手忽然滞住了,眼底旋起一阵雾蒙蒙的水光,然后就如同石化般,一动不动了。




魏无羡知道,那花粉大概是生效了。蓝忘机现在这状态,乍一看有几分像是喝了酒,只不过跳过了睡的阶段,直接醉了。见蓝忘机如愿中招,魏无羡倒有些慌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把他想问的那些沉重的问题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酝酿了一会儿情绪,便打算开口。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花粉的效力比寻常的酒大多了。醉酒的蓝忘机虽比平日率真,可内里还是克制的,虽然行为举止颇为奔放,可内心深藏的仍不会轻易与人说。特别是他那张脸,永远保持着平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漠然样。




而现在的蓝忘机,在那吐真花粉的效力下,竟目不转睛地望着魏无羡,笑得格外灿烂。说是“灿烂”,自然也是以蓝忘机的标准,对于不熟悉他的人来说,大抵会觉得他不过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可魏无羡却知道,这对于蓝忘机来说,几乎已经算是“开怀大笑”了。他可以说是从未见蓝忘机笑得那么开心过,甚至觉得,只有孩童时期的蓝忘机才会像现在这样,笑得无遮无拦、肆无忌惮。




经蓝忘机这笑一刺激,魏无羡顿时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才措好辞的一肚子问题,竟不知从何问起了。




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蓝忘机:“怎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蓝忘机轻吐:“你在。”




魏无羡愣愣地眨了眨眼。




见他疑惑,蓝忘机补充道:“你在,我开心。”




魏无羡挠了挠头,又确认了一遍:“……我在,所以你开心?”




蓝忘机连点了好几下头,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意太过洋溢,也漾到了魏无羡脸上,他忍不住笑出声:“真有那么开心?”




蓝忘机道:“嗯。”




“就因为我在?”




蓝忘机又坚定道:“嗯。”




见蓝忘机越笑越开心,魏无羡的嘴角却凝了凝,好一阵子说不出话,鼻子也有几分发酸,过了许久,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什么都问不出了。




却也什么都不消问了。




倒影的质问声又在耳边响起:“他那片真心,你能配得上?”可这一次,魏无羡不再胆怯心虚,也不再被它那番诛心之词堵得哑口无言。他仿佛看见自己挺直了腰板,字字铿锵地朝那井口掷去一句:“我当然能!”




说到底,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呢?有自己陪着,蓝忘机便如此开心,又何必要争强好胜,非得还尽他对自己的每一分好?能被那人捧在手心上宠着、爱着,是他魏无羡的福气,魏无羡若是爱他,便也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福气。至于那些蓝忘机不曾提及的过去,又何必要每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自己的余生是他的,自己整个人都是他的,还怕那么十几年的光阴弥补不回来?




他将凳子搬到蓝忘机身侧,一只手与他相握,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侧脸,微微向他凑近,认真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柔,却极其有力:“我会一直在的。”




蓝忘机笑着启唇:“好。”




魏无羡轻笑,靠近他的脸,贴上那张上翘的唇,沉着声音道:“你在,我也开心。”




二人贴得很近,沉溺在彼此眼底的柔情里,异口同声地笑了,笑得好不自在,好不快活,把这些日子笼罩在魏无羡心上的阴霾都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对眼前人快要满溢的爱。




可这熏香点都点了,何必就这么浪费了呢?




魏无羡灵机一动,为蓝忘机夹起一块菜:“来,尝尝我新学的,西湖醋鱼。怎么样,喜欢吗?”




蓝忘机尝了一口,道:“喜欢。”




魏无羡追问:“为什么喜欢?”




“你做的。”




魏无羡忍俊不禁:我就知道!




“那单说口味呢?”




蓝忘机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甜了些。”




魏无羡笑道:“好,我下次少放糖。还有吗?”




“肉不够嫩,要注意火候。”




“火候,记住了,还——”




还没等魏无羡说完,蓝忘机抢先道:“姜块太大,要切末。”




“哦,你等等,我记纸上。”接着去书案上拿来纸笔。




蓝忘机一本正经地把这西湖醋鱼从刀工、火候到汤汁点评了个遍。魏无羡在纸上龙飞凤舞,心里五味杂陈: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我厨艺真这么差啊!




见蓝忘机终于说完,魏无羡擦了擦汗:“好,我都记住了,下次一定改。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菜,我做给你吃啊?”




蓝忘机认真道:“你做的我都喜欢。”




魏无羡哭笑不得:“蓝湛,你这个人啊!”




然后便把那熏香灭了。












过了几日,魏无羡见蓝景仪和蓝思追正端坐着写笔记,毫不客气地趴上桌板,神秘兮兮地对他们道:“哎,孩儿们,有个大秘密,听不听。”




写笔记实在是枯燥,一听说有秘密,两个小辈立马抬头,眼睛都在放光。




魏无羡对他们比了比手指,两个小脑袋便听话地凑到了一块,这时,魏无羡飞快地拿出藏在身后的小香炉,对着他们鼻子晃了没一会儿,便见他们进入了状态,两眼发直。魏无羡放声大笑:是时候跟你们算总账了!




接着他便把前些日子送茶点的事盘问了个干干净净。这两个小鬼果然不安好心,坏到了骨子里!




原来蓝景仪和蓝思追第一次替魏无羡呈茶点时,刚好赶上休息日不用听学,他们便趁着蓝忘机一人在兰室准备讲义时,为他送上银耳莲子汤,还按魏无羡要求的,说这是新来的厨子做的。蓝忘机尝了一口,便抬头问道:“是魏婴做的?”




蓝景仪和蓝思追说谎当场穿帮,大惊失色。




蓝忘机见他们这副呆愣模样,心下了然,继续问:“为何让你们呈上?”




蓝思追见瞒不下去,便实话实说:“是这样的,含光君,魏前辈这也是一片苦心,他不想让你知道是他做的,是因为——”




却被蓝景仪抢在前面:“是因为魏前辈最近苦练厨艺,想给你个惊喜,等你夸赞他手艺呢!”




蓝忘机低垂着眼帘,轻声问道:“是吗。”




这话听上去是在问他们,可蓝忘机头也不抬,眼里仿佛只有那碗银耳莲子汤。




蓝景仪和蓝思追悄悄对视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为了找回点存在感,蓝景仪赶紧开口:“含光君,味道如何啊?”




蓝忘机微微侧头:“你跟他说,很好。”




回去的路上,蓝思追问蓝景仪:“景仪,人家魏前辈费那么多心思,就是想知道含光君对他做饭的真实评价,你这么一说,含光君更是只会夸魏前辈的好了。”




蓝景仪调皮一笑:“哎呀思追你不懂,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二天听完学,蓝思追便听见蓝景仪对几个同窗大言不惭:“我做的甜点可好吃了,含光君吃了都说好!”




一少年道:“你就吹吧,含光君怎么可能爱吃甜食?”




“说明我厉害呗,能让不爱吃甜食的含光君都夸好。”




少年冷笑了一声。




蓝景仪道:“怎么,不信?”




少年道:“信你就有鬼了!”




蓝景仪道:“那好啊,敢不敢打赌,你随便点道甜点,我做好给含光君送去,含光君保准吃得干干净净,还夸我做得好!”




“赌就赌,你若是能让含光君吃完一盘桂花糕,还夸你做得好吃,我偷藏的酒就分你一坛!”




“一言为定!”




当天晚上,蓝景仪便告诉魏无羡,蓝忘机想吃桂花糕。几日过后在兰室,蓝景仪在茶歇时分,当着那少年的面,将魏无羡亲手做的桂花糕呈给蓝忘机。待他尝完一小口,问道:“含光君,味道如何啊?”




蓝忘机淡淡道:“很好。”




蓝景仪在众人的仰视下,如愿以偿赢来一坛酒,还去后山找了个偏僻的地儿,兴致勃勃地挖起坑来,打算把他的战利品藏得严严实实的,绝不让别人发现。




蓝思追在一边看着,良心很是过意不去:“景仪,你这么做……不好吧。若是被含光君发现了——”




蓝景仪拍了拍他肩膀:“你怕什么!反正那茶点确实是魏前辈做的啊,我们也帮他转呈了,到时候随便给他编两句含光君的反馈,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再说魏前辈也真是蠢,也不想想,他做那些东西,人家含光君一尝就尝出来了,哪能糊弄得过去呀?还想说是新来的厨子做的,就这种手艺的厨子,上哪儿找去……”




后来的事,不用说魏无羡也知道了。蓝景仪尝到了甜头,越赌越欢,夸下海口:你们尽管点甜食,能多甜有多甜,含光君若是不爱吃算我输!




于是魏无羡就这么帮着蓝景仪,做了各式各样能多甜有多甜的糕点,帮他赢来了一坛又一坛的酒。




没想到他一世英名,竟然被两个小朋友耍得团团转。




……当然了,这也怪他自己,这些日子全忙着为情所困去了,竟然连这么简单的圈套都看不穿。




走之前,他决定拾回点破碎的尊严,便趁着花粉的效力还没过,凑到两个小辈面前,挑着眉道:“哎,问你们,我帅不帅?”




蓝思追一脸倾慕:“帅啊,前辈一直好帅的。”




魏无羡笑嘻嘻地揉了揉蓝思追的脑袋。




蓝景仪捧着下巴:“尤其是吹笛子的时候,一吹那么多走尸都动起来了,真的好厉害啊!!”




魏无羡满意地笑了:就知道,景仪这小子平时对我横眉竖眼,其实心里崇拜我得很。




魏无羡尊严得到了满足,正起身打算离开,蓝景仪猛地抓住他衣袖,目光炽热:“前辈,你教我吹笛子御尸吧!!我也好想当夷陵老祖啊!好帅气好威风哦!!”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左悄悄右看看,生怕哪个路过的蓝家人听到,说他教唆小辈沾染邪魔外道,赶紧灭了熏香,抄起小香炉遁了。












魏无羡义愤填膺地跟蓝忘机讲完了蓝景仪和蓝思追干的一番好事:“幸好你的花粉还没扔掉,拿来治治这俩小兔崽子正好。”




蓝忘机摇了摇头,神情严肃:“确实过分,必须严惩。”




魏无羡见蓝忘机面色铁青,少时顽皮被罚的惨痛经历又浮上脑海,心里一阵发紧:“哎,也怪我一时脑子不清楚,才会让他们利用。含光君,这事你就别出面了,我来帮你管教吧。”




蓝忘机想了会儿,又叮嘱道:“你不得姑息。”




魏无羡笑意盈盈:“怎么会呢。”




心想:姑息个屁,不让他们抄家规抄到手断我枉为老祖。




这时魏无羡突然想到:“哎,蓝湛你知道吗,我后来去藏书阁查了查我们在林子里遇到那阵雾,你猜怎么着?”




那雾自然不是寻常之雾。魏无羡翻了好几本古籍,终于找到了和那日在林子里遇到的怪雾相匹配的记载,据说此雾有迷幻之效,能乱人心智,勾起人心里深藏的不安和恐惧,人身处雾中,便会产生幻象,仿佛被自身的不安和恐惧围追堵截,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那雾散去之前,会予人一朵花,花本身倒无害处,其花粉也确有催人吐真言之效。只是这雾不安好心,偏去蛊惑成双成对的有情人,引诱他们靠这花粉去试探对方不愿与自己诉说的隐私。可情人之间哪有事事坦白的?既然是不愿与对方诉说的,必然是荆棘密布,伤人伤己,若是受这雾的挑拨离间,强行去碰,用那吐真花粉逼对方对自己开诚布公,最后也必然适得其反,落得个劳燕分飞。魏无羡和蓝忘机那日在林子里,便是被这雾当作了目标。




好在他们终是没有中招。




“不过,蓝湛,”魏无羡手臂环住蓝忘机的脖子,“你就没想过要对我用那花粉?”




蓝忘机轻笑了一声:“不必。”




接着搂紧魏无羡的腰,道:“你说的,我信。”




可蓝忘机也并非没想过。自那日从林中归来,他将花粉放在枕头底下,好几次都想拿出来用,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而就在几日前的夜里,他被魏无羡的尖叫声惊醒,知道他必然是又梦魇了。可正当他翻过身,准备伸出手,牢牢抱住枕边人时,魏无羡却率先扑向了他。




魏无羡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揽住他的腰,双手攫住他衣服,那张眉头紧皱的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嘴里还细细碎碎地唤着:“蓝湛……”




蓝忘机愣了愣,反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语:“我在。”




过了没一会儿,魏无羡便睡着了,手还紧抱着他不放,正如蓝忘机也稳稳地把他护在怀里。




第二天,魏无羡醒得出奇早,满脸容光焕发,还兴高采烈地闹着要为蓝忘机更衣,更完之后笑眼弯弯地问他好不好,挤眉弄眼,动手动脚,还心怀大志地宣布以后要天天早起为他更衣,笑得又粘人又可爱,笑得蓝忘机除了一个“好”,别的什么也说不出。




然后还是如往常一样,完全不记得昨夜梦魇的事。




可那又如何?既然他梦魇时知道自己就在身边,知道唤他名字,躲进他的怀抱,又何必去在乎他清醒时是否愿意跟自己诉说?若是他愿意讲,蓝忘机便拿整个余生去听,若是他不愿……




大概就跟抹额有没有打对结这种事一样吧,也没什么好去在意的。












等到蓝景仪和蓝思追清醒过来,奔去后山,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藏酒那地方周围的土松松的,明显是刚被人翻过,那坑的旁边还立着个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排字,字迹极为不雅,笔锋不羁上翘,像是在有意无意地嘲讽着谁。他们凑近了些,看清了那木牌上的字:




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云深不知处禁酒禁赌,你们不知道的吗?只好罚你们抄家规了。你们含光君忙,就由我代为监督吧。可我身子骨弱,监督一事费心费神,你们含光君怕我累坏了,就拿你们这几坛子酒犒劳我了。




今日酉时,到长廊来,不要让我久等哦。




你们帅气威风的夷陵老祖魏无羡 亲笔




(附:要倒立着抄哦!)




再看那藏酒的坑里,果然是一个坛子也不剩了。




-完-








后记:


题目补全大概是“雾里看花花更美”,是我脑补的婚后忘羡应对前尘往事的模式。他们的过去有太多荆棘,既伤人又伤己,所以应该不会随意向对方揭开。可是就算无法彻底开诚布公,他们也能在满含爱意的相互隐瞒中达到另一种健康的平衡。


如之前提到的,我认为忘羡婚后相处会是很完美的,这篇文里二人患得患失、焦虑猜忌的状态绝不会是常态,而是一个需要被克服的暂时阶段。不过其实从原著看他们刚在一起就相处得很棒了,但是我私心还是很想写这个磨合的过程,就算是我自己的私设吧hhh


就这样啦,祝大家十二月快乐,欢迎投喂评论区~

【忘羡】杀死一只绣眼鸟(一发完)

ikerestrella:

【原著向婚后系列“食衣住行”】


(篇均1.5w字,均独立成篇,但思路有延续性,建议作为系列阅读)


食篇《雾里看花》


衣篇《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


住篇《静室改造计划》


>>行篇《杀死一只绣眼鸟》


系列完结篇,灵感是“个中酸甜,日后都付一笑”


既然第一篇让他们雾里看花,完结篇就让他们把花看真切些吧








哐当一声,酒碗落桌:“好酒!”




酒肆老板娘笑盈盈道:“要不再带上几坛走?”




“好啊,”魏无羡爽快道,“来两坛!”




老板娘从后屋搬来两只圆溜溜的棕色酒坛,饱满得如同罗汉的肚皮,比魏无羡想象的大了许多。魏无羡一手一坛,提起来掂量了一阵,似是想到了什么,左思右想之后,有点难为情地放下了其中一坛。




“不好意思,还是就拿一坛吧。”




老板娘急忙道:“一坛哪里够喝?拿两坛吧。”




魏无羡礼貌地笑了笑:“两坛拿不下。”




老板娘从上到下打量了魏无羡一眼,原本堆笑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额头上更添几道皱纹:“你分明两手空空,怎的还拿不下了?若是不愿多买,也不必跟我一老人家说胡话。”




“这……”魏无羡心下委屈,直挠头道,“老板娘你这就冤枉我了,我是还在赶路呢,碰巧经过这镇子才来逛逛。”




“赶路?”老板娘张望四周,眉心一蹙,“那怎不见你有包袱?”




“有人帮我拿着呗!”魏无羡笑眯眯道,“我们这一路行李带得多,不方便逛街,早听闻你们家酒好喝,我这是特意赶过来尝尝呢!”




这话说得好听,老板娘眉头眼见着终于舒展了些,又瞧着眼前这小伙子长得甜、嘴也甜,忍不住要多寒暄两句:“你这是出去玩儿啦?”




“是啊!跟……”说着,魏无羡凑过头来,压低声音,对老板娘俏皮一笑,“我心上人!”




老板娘一听,两眼发光,笑意满面。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最爱听年轻人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哪家姑娘小伙情投意合、终成眷属了,高兴得就跟自家娃成亲了似的,于是完全不拿按自己当外人地追问:“你们玩了多久啊?都去哪儿玩了?”




“足足三个月呢,一路跟着罗盘走,江东蜀北,松谷翠海,走到哪儿就玩到哪儿,现在玩尽兴了,正要赶回家呢!”




“看来真是玩得很开心了,你看你,说着说着嘴都笑开了!”




魏无羡闻言,笑得更开心了,又和老板娘攀谈了几句,说他家住姑苏,那儿的酒重辣,而这儿的酒偏甜,不同的风味,但都好喝。老板娘最后还不忘叮嘱,说姑苏离这儿不远,要是想喝甜酒,还可再来买。




“会的,谢了!”魏无羡提起一坛酒,又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不过,这么好喝的酒,我就算是拿脑袋顶着,也得搬回家去不是!”于是把另一坛酒也提走了。




他与酒肆老板娘说的基本属实,他们确实在外游行了足足三月,只不过指路的不是罗盘,而是风邪盘;干的事也不是游玩,而是夜猎。云深不知处吃饱喝足、美人在侧的小日子过着是舒坦,可魏无羡毕竟不是坐得住的人,很快便想念起路上风尘辗转、身无所系的漂泊生活,便拉着蓝忘机一同上路:牵上小苹果,咱们出去杀邪祟,杀个痛快!二人便随着风邪盘的指引,哪里有邪祟便往哪里去,没活儿干了便游山玩水,赏花赏月,一晃眼,三个月就过去了。




这次出行时间长,他们本就带了不少行李,魏无羡还总是见什么都觉新奇,都想搬回家去:见到一只幽雅晶莹的青花玲珑瓷瓶——博古架上还有空隙,正好能添上;见到一套描金斗彩酒具——以前那套红陶的配套杯子让他磕出个缺口,正好换套新的;见到一座青铜连枝灯,足足有三岁孩童那么高,灯架上竟塑着几只倒挂嬉戏的顽猴,妙趣横生,巧夺天工,也不远千里要往家里搬。于是一路走来,小苹果背上的东西是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慢,好几次直接尥蹶子不愿走了,连红彤彤的苹果都收买不了它,只有靠着蓝忘机天生威严,拉紧它的缰绳,它才肯高抬贵蹄,慢悠悠地走上两步。




魏无羡天生性子急,脚步又快,就这么跟着小苹果龟速前行,实在是要他老命。他又爱看稀奇,一路上经过的镇子,每一个都想去逛逛。听闻不远处的小镇上,有家老字号酒肆,出产的米酒香甜可口、闻名遐迩,魏无羡老早就想去尝尝,可小苹果背上驮着东西,走得又慢,去那闹市走上一趟既耽搁时间,指不定还要撞坏从大江南北淘来的一驴背的宝贝,着实是不方便。离那小镇十几里开外,魏无羡便忍不住跟蓝忘机念叨起那家镇子上的名酿来,把那酒的用料到工艺说了个遍,独独没说他想喝,不过那心思却是路人皆知。




“你去,”蓝忘机牵着驴,不动声色道,“我行到镇口等你。”




魏无羡心花怒放:“真让我去啊?”




“嗯。”




魏无羡止步侧身,捧着蓝忘机的脸,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好!那我动作快点,跑着去,买好酒就回来!”




蓝忘机淡声道:“不急。”便由着魏无羡快步离开了。




魏无羡买好了酒,跟老板娘道过别,便提着两个酒坛往镇口走。算算时辰,蓝忘机牵着小苹果,应是已经行到了会合的地方。果不其然,魏无羡到镇口时,蓝忘机已先行抵达。不过,他站在远处一瞧,却见蓝忘机微蹲在一棵榕树旁,垂着头,不知在打量着草丛里什么东西,一旁的小苹果背上的行囊已经卸了下来,正忙着埋头吃草。




魏无羡朝蓝忘机走去,只见那树边躺着一只翠绿色的鸟,瑟缩成一团,翅膀上血迹斑斑。蓝忘机小心翼翼将那鸟捧了起来,就地用残枝为它搭了个窝,又在上面搭了张布,将微微颤抖的鸟放了进去。魏无羡凑近了一看才发现,那只鸟黑油油的眼珠外边镶着一圈白边,似是有几分眼熟。魏无羡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鸟。




蓝忘机抬起头来,眉心微微一抽,告诉他:这是一只绣眼鸟。




绣眼鸟。魏无羡重复了一遍,眼珠子在眶里转悠了一圈儿,两眼猛然一睁:“绣眼鸟?我以前好像也养过一只……”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无羡确实记得曾养过一只绣眼鸟,可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小时候祸害过的小动物实在太多,那只绣眼鸟一死,便被他抛之脑后,和它有关的回忆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如今冷不防想起来,也如浮光掠影,看不真切。




魏无羡见蓝忘机找了根绳子,要将那临时搭好的鸟窝拴上驴背,饶有兴致地问:“你要养它?”




蓝忘机道:“疗伤。”




魏无羡撅着嘴,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草窝里那只身上沾着泥、瑟瑟发抖的伤鸟。




不知怎的,他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抖了抖,落了一地的灰,而那原本蒙灰的地方似乎有什么若隐若现,引着他往更深处探寻。




就在这时,蓝忘机固定好了鸟窝,正打算启程。魏无羡忽然大叫出声:“等等,不能带它上路!”




蓝忘机转过身。




魏无羡又道:“路途颠簸,它会死的!”




蓝忘机皱了皱眉,面露疑色。




可魏无羡自己也解释不清,便只能道:“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




蓝忘机的眸子闪了闪,又低头看了眼鸟。




魏无羡想了一会儿,又望了眼负重累累的小苹果,道:“不如这样,反正小苹果也走不动了,咱们干脆就在这镇上找家店歇几天,我刚瞧过,这镇子还挺繁华,好玩儿的也不少,咱们可以就在这附近逛逛,顺便再给这鸟疗疗伤。”




蓝忘机点头,二人便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掌柜的也是养鸟之人,大门口便挂着只满嘴吉祥话的虎皮鹦鹉。他们为那鸟包扎好伤口,便去找掌柜的借来一只旧鸟笼,为它安顿下来,还顺便要来了一些喂鸟的瓜子小米。不过,魏无羡还是兴师动众地刨土挖了几条蚯蚓,声称这鸟都受伤了,怎么能光吃素呢,得好好补补才行。蓝忘机不言不语,心里却明白得很:你只是觉得挖蚯蚓好玩罢了。




魏无羡将挖好的蚯蚓送到鸟的嘴边,可那鸟只是嗅了嗅,便没了反应。他摸着后脑勺:“不会吧,我只知道太小的鸟是不吃虫的,可这只看着也不小了啊,未必也没长成?”




蓝忘机道:“长成了。”




魏无羡抬起眼。




蓝忘机继续道:“看身姿。幼鸟圆润,腹部饱满;成鸟修长,腹部平坦。”




魏无羡道:“那它怎么不吃虫?”




蓝忘机道:“许是太虚弱。”




“哦,”魏无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你还挺懂鸟的嘛。”




蓝忘机闻言,看了魏无羡一眼。他的眼神很淡,说不出有什么情绪,可魏无羡的心却没来由地咯噔了一声,又看着笼子里的伤鸟,看得有几分出神。




“那只绣眼,”蓝忘机突然道,“你养了多久?”




魏无羡回过神来:“嗯?你说我小时候养那只?也就两天吧,它死了之后我还去莲花坞后院挖了个坑把它埋了,给它烧了几柱香呢。”




“是吗。”




“不烧不行啊,我晚上睡觉都梦到这鸟伸着爪子扑向我,跟走尸索命似的,一跳一跳的,”魏无羡手脚并用,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通,“不过再一想,鸟本来就是跳着走的,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蓝忘机摇了摇头,眼帘间却映出几分笑意。




“不过,那鸟八成确实是让我给折腾死的,就我小时候那混劲儿,哪是能养得好鸟的人。”




片刻后,蓝忘机道:“也不全怪你。”




魏无羡心觉好笑:“不怪我,难道还怪你啊?这种事情你就不必想着哄我了。”




蓝忘机凝视着他,叹了口气。




魏无羡眉头一皱:“怎么?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无事,”蓝忘机拿起一袋小米,“喂食吧。”












几日后,蓝忘机正伏案为琴上弦,魏无羡闲来无事,坐在他对面品尝先前买来的米酒,就在这时,那高悬的鸟笼里传出一阵声音。




魏无羡欢喜大喊:“蓝湛你听,绣眼鸟叫了!”




蓝忘机听到了。那叫声清脆悦耳、绵延悠长,不过大概是那鸟尚还虚弱的缘故,它叫得并不大声,还带着些许嘶哑,这让它的鸣叫听起来格外像一曲从远方悠悠飘来的歌,带着几多沉甸甸的往事,几经波折才传到人的耳畔,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意。




蓝忘机这才知道绣眼鸟是如何叫的。过去,他曾在古籍上读过这种鸟的叫声:“如作珠玉之声,泠泠成韵,咬咬不绝,百里可闻。”




可那是他从书上读来的。鸟叫声,是要用耳朵去听的。他并未亲耳听过绣眼鸟叫,便也不算“知道”。




如今他终于亲耳听过了。




魏无羡跑到笼子边,兴冲冲地道:“我以前那只绣眼太小了,还受着伤,没听它叫过就死了。不过有人跟我说过,绣眼鸟叫,‘泠泠成韵,咬咬不绝’,现在一听,果真这么好听!




蓝忘机向他投去一瞥:“有人?”




魏无羡回过头,呆呆地眨了眨眼:“是啊,怎么?”




蓝忘机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为琴上弦。




魏无羡怔了一怔,竟从他那一眼里读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时摸不着头脑。




确实是有人跟他说过啊。




这么文绉绉的句子,未必还能是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




不过……




是谁跟他说的来着?












当天,魏无羡晚出买酒,回房后刚把酒放在角落,笼子里又传来一声细细的鸣叫。




此刻蓝忘机已经就寝,魏无羡却不急着上床。他脚步轻轻地走到鸟笼边,微微仰头朝那笼子里探看。绣眼鸟翅膀上的伤尚未完全痊愈,却已经能上蹦下跳,在笼子里啄来啄去,看上去精神饱满,很是可爱。魏无羡想,照这势头,它应该没几天就能飞了。




就在这时,那鸟又叫了,清脆婉转的声音回荡在魏无羡耳边。




“泠泠成韵,咬咬不绝。”




魏无羡忽然又想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出声念了两遍,念着念着,心里又咯噔了一声,脑子某处像是抖落了一地灰尘,那原本蒙尘的地方在他眼前越发真切起来。




他的心骤然发紧,又将那句话在脑子里念了好几遍,却听那声音越来越不像是自己的。那语气似乎变得生硬了,却又不生硬得令人却步,倒是带着几分少年倔强的稚气;那音色也清冷了,与他全然不同,却又不觉陌生,反倒是无比熟悉,熟悉得像是枕边人的耳语。




魏无羡猛吸一口气,顿觉自己被那声音缠住了思绪,一个劲地往回飘。一时间,他仿佛看见自己将死去的鸟埋进莲花坞的后院。再往回些,他从莲花坞码头挥着手往家里跑,雀跃大喊着“师弟们我回来了!”再往回是一辆马车,窗外高山此起彼伏;接着是江南水乡,青砖黛瓦,秀气的街道上洋溢着绵软的姑苏小调和醇厚的糯米酒香。




接着,他看见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山,一面庞大肃冷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还都是用纂文写的,光是远远观瞻一眼就觉费劲。




再往回,他看见了草丛里的一块石头,石头下边是一只瑟瑟发抖的鸟,羽毛被泥沙沾得看不出颜色,一只瘦弱的腿被石块压得动弹不得。他移开石头,用尽可能轻的力道将小鸟捧在手上,正欲去后面的小溪为它清洗干净,再给它包扎伤口




而就在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一转身,一抬头,眼前是一抹白衣。












魏无羡钻进被窝时,蓝忘机许是察觉到了动静,身子微微一动,睁开眼睛,朝床另一边移了移,为他腾出空间,待魏无羡躺好,又为他把被子拉严实了些。




时辰已经不早了,可魏无羡一肚子的话是等不到明天的。




他轻唤:“蓝湛。”




“嗯?”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来云深不知处求学那阵,也在后山救过一只绣眼。”




蓝忘机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味魏无羡一看便知,识趣地接着道:“好吧,你自然是记得的。”




黑暗里,他似乎听见蓝忘机轻笑了一声。




魏无羡又道:“我那时想让你养你屋里来着,可你说什么都不愿意。”




蓝忘机:“嗯。”




“后来我回云梦了,怕这鸟没人照顾,就带着它一起上路了,结果它经不住路途颠簸,到了莲花坞没两天就死了。”




蓝忘机:“嗯。”




魏无羡侧过身去,望着蓝忘机的脸:“其实你是愿意养的,是不是?”




蓝忘机深吸了口气,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嘴角拂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是。”












“你在做什么?”




魏无羡一转身,一抬头,见蓝忘机正垂眼看着自己。




他起身,咧开嘴叫唤:“蓝湛!”




蓝忘机面无表情,不回他话,他倒丝毫不减兴致,捧着鸟送到他眼前:“我刚看这鸟被石头压着,好可怜的样子,这不你看,腿都压出血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想把那鸟送得更近些,蓝忘机下意识地后退。




“你躲什么啊,这是鸟,又不是毒蝎子!”魏无羡见蓝忘机那副躲瘟疫的样子,寻思着他生性爱洁,八成是见不得这鸟脏兮兮的样子,倒也不想勉强他了,“你不看算了,我要去给它疗伤了!”




说完,魏无羡从蓝忘机身边走过,径直朝他身后一条小溪走去。蓝忘机在原地站了许久,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一到小溪边就见魏无羡双手捧着鸟,正要往水里送。




“等等,”蓝忘机喝道,“你要做什么?”




“给它洗干净呗,你看它都脏成什么样了,我看了半天还没看出是只什么鸟呢。”




“不行,”蓝忘机强硬地道,“会着凉。”




魏无羡诚心发问:“那你说怎么办?”




蓝忘机想了片刻:“只清洗伤口。”




魏无羡看了眼鸟,似乎觉得蓝忘机说得有几分道理,撇了撇嘴,用水打湿手,要去搓洗小鸟受伤的腿。可手刚一覆上去,那鸟便发了狂似的扑腾翅膀,蓝忘机站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倒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魏无羡反省着应是自己用力太猛,便只伸出两只手指,轻放上小鸟的伤腿,小心翼翼地搓揉。见那鸟终于不再挣扎,身后的蓝忘机才松了口气。




眼看着清洗干净了,魏无羡又琢磨着要给鸟包扎,便随手扯下头上的红色发绳,脑门后的一束马尾瞬间松散开来,几缕发丝飘到面颊上来。魏无羡正要抬手将头发理到耳后,却见蓝忘机一直注视着自己,目光相对那刻,竟还慌乱地移开了眼。




魏无羡思索片刻便明白过来,蓝忘机从小家教这么严,怕是连见别人在自己面前披头散发,也自觉要非礼勿视。可他一见蓝忘机那副窘迫样子,倒是又想使坏了,便由着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眼前,坏笑着道:“哎,蓝湛,你说我是扎头发好看还是披头发好看?”




蓝忘机嘴角颤动,目光闪躲,面上波澜精彩得很,还没等他回答,魏无羡便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笑尽兴了,魏无羡便着手干正事,把发绳一圈圈缠上小鸟的伤腿。包扎结实,打好结后,又埋下头对那鸟好声好气地哄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你自己也要加油,好不好?好,真乖。”




对于魏无羡跟鸟说话这种事,蓝忘机竟也见怪不怪,只是平静地问:“你要养它?”




“不然呢,莫非眼睁睁看它死掉?”魏无羡夸张地瞪大眼睛,“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的,蓝湛,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无聊。”




“不过,我住的地方不准养这些东西,被发现了肯定挨骂,保不准连这鸟也要受牵连,不如……”




魏无羡突然直直望着蓝忘机,嘴角若有若无地上翘,却迟迟不说话。




蓝忘机忍不住问:“不如什么?”




“不如你带回去,养你房里呗。”




蓝忘机蹙眉:“静室是清心之地,怎可养鸟?”




“静室?哦我忘了,那是你卧室。我老早就想说了,你说你好端端一个卧室,怎么听着这么像个面壁思过的地儿啊?这么冷清,真是要打坐当和尚啦?”




蓝忘机急吸一口气:“你……”




魏无羡大手一挥:“罢了罢了,料你也不会想养,你不养我养。”




又对鸟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用浮夸至极的调子道:“对不住啦小家伙,谁让你们蓝二公子是个心狠的主,只能委屈你跟我过风餐露宿的苦日子咯!”




蓝忘机:“……”




第二天夜里,魏无羡又去了后山,蹲坐在地上,从那丛丛杂草里掏出鸟窝,给受伤的小鸟喂水和食物。可他两只手指捉着蚯蚓,逗了它好半天,那鸟至多就是嗅两下,立马又埋下头喝水,对食物不理不睬。




正当魏无羡一筹莫展,他身后又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魏无羡还没回头看来者是谁,便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又是这句话,连语气都不换一下?




……哦不对,蓝忘机说话哪里来的语气?




可现在也没到宵禁,魏无羡行得端坐得直,也就不惧他蓝忘机,倒是眼前这不肯吃虫的鸟更让他着急。他没有回蓝忘机的话,只自顾自地道:“你说它就这么不吃虫,光喝水,能活下去吗?”




蓝忘机无情指出:“不能。”




魏无羡咂巴了下嘴:“想来也不能,可它怎么就不吃虫呢……”




“……尚是幼鸟。”




魏无羡惊诧地抬起头,本是自言自语,并未想到蓝忘机会搭他的话,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来趣了:“怎么讲?”




蓝忘机迈着端正的步子走近,面无表情地道:“这是一只绣眼鸟。成鸟身姿修长,这只尚还圆润。”




“看不出来,你还挺懂鸟的嘛,”魏无羡嗤笑了一声,又转而问,“那该怎么办啊?




“喂软食。熟鸡蛋黄。”




“这大晚上的,我上哪儿找熟鸡蛋黄去!喂,小家伙,小祖宗,你将就将就,吃口虫子好不好?”逗了半天,那鸟还是无动于衷,魏无羡的肩膀丧气地一沉,“熟鸡蛋黄……哎,蓝湛,咱们早上吃剩的熟鸡蛋,都放哪里啊?




蓝忘机道:“饭堂后房。”




魏无羡“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歪起一边嘴。




蓝忘机道:“你想做什么?”




魏无羡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以为我要去偷鸡蛋?又要抓我去祠堂领罚?好了我怕你了还不成吗,我明早发过早饭之后,拿我自己的鸡蛋正大光明来喂,你满意了吧?”




说完,魏无羡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便要离开。




蓝忘机立马问:“你去哪?”




“还能去哪儿?回去睡觉呗!我可不敢违反你家宵禁,蓝二公子慢慢巡夜,魏某先走一步啦。”




很快,魏无羡便没了踪影。




夜晚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云深不知处似乎连蟋蟀都将“不可大声喧哗”的家规刻进了心里,只敢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窃窃私语,可那鸣叫声分明就在人耳边此起彼伏,却又细碎微小到难辨所在,弄得人心痒难安,更添烦乱。




夜空中只有星星发光,四周只听见蟋蟀的低鸣。在那片微弱的光亮和低鸣中,蓝忘机上身直立,扶着衣摆,在那杂草残枝堆成的鸟窝前蹲下。




受伤的小鸟羽毛乱糟糟的,身子缩成一小团,一动不动地蜷在草窝的一个小角落里。蓝忘机伸手,刚要碰到它,便见它身子一抖,扑腾着翅膀逃开。他收回手,又试着更轻更缓地探向它,几次之后,那鸟终于不躲了,弱不禁风的身躯在蓝忘机的手掌下微微发着颤。




这鸟羽毛凌乱,又尚未长成,蓝忘机昨日在藏书阁翻了许久的书,才勉强靠着那双镶着白边的眼睛确定这是只绣眼幼鸟。名物考上写:“此鸟黛喙黑足,绿衣翠衿,每巢于木叶横斜处,去地百尺,则腾跃上下,嬉游高峻,栖跱幽深。其鸣也,如作珠玉之声,泠泠成韵,咬咬不绝,百里可闻。”




这种鸟该是活泼爱闹的。眼前这只许是受了伤,才如此安静怕生,等到伤愈活泛起来,大概也会跟救它那人一样,成天上蹦下跳,片刻不得安生,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闹个不停,就想惹得人看它一眼。




蓝忘机的大拇指轻扫着那鸟的羽毛,看了它好一阵。接着,他将手伸进袖口,掏出一颗白润光滑的熟鸡蛋,将壳剥尽,小心翼翼地扳开小鸟幼嫩的喙,让它啄自己沾着碎蛋黄沫的指尖。




每次落喙,那鸟几乎都会生生钳住他的指头,可毕竟是幼鸟,还受着伤,一口咬下去也是痒多过疼。要说给幼鸟喂食有什么难的,大概是它吃得格外慢,每次只能吞下去一小口,要喂好久才能喂饱。好在蓝忘机是有耐心的,硬是沉下性子喂到了小鸟心满意足为止。




倒是不知……




蓝忘机一边喂鸟,一边忍不住想。




倒是不知那人,生性就大大咧咧,可会有耐心照料好这种脆弱的小动物呢。












也不知造了什么孽,接连好几天,魏无羡都在后山照顾小鸟时撞见蓝忘机。




“我说蓝湛,你怎么每晚都在这儿?”




“我在夜巡,”蓝忘机冷冰冰道,“是你每晚都在这。”




“好好好,你厉害,你说什么都对,”魏无羡对他摆了摆手,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反正他又没触犯什么家规,蓝忘机再看他不顺眼也只能忍着。于是又蹲下身去,端详躺在窝里的鸟,还轻轻拿手指戳了戳它:“这小东西似乎是比刚捡来时爱动了些,腿伤见着也好了不少,说不定再过阵子就能飞了呢。不过……怎么都没听它叫过?我还不知道绣眼鸟叫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身后的蓝忘机忽然开口:“我知。”




魏无羡转过头去,饶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眉。




蓝忘机一板一眼道:“泠泠成韵,咬咬不绝。”




见魏无羡愣愣望着自己,又补了一句:“……古籍有云。”




魏无羡打量了蓝忘机一会儿,忍不住喷笑:“说你是小古板还真没说错,书上看来的算什么‘知道’?鸟叫声,是让你用耳朵去听的,要亲耳听到绣眼鸟叫,那才叫‘知道’,明白了吗?”




蓝忘机没回话。魏无羡似乎也没指望他回话,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玩弄着一根树枝,转而道:“你说,我还能听到我这只绣眼叫吗?这外面风吹日晒的,蚊虫又多,就这么养在这草窝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说着,眼珠子倏忽一转,仰起脑袋:“哎,蓝湛,你就行行好,拿回去养嘛。你要是实在嫌麻烦,就把它放你屋里就行了,喂食什么的都我来做,怎么样?”




蓝忘机顿了片刻,刚想回答,魏无羡又凑过来,对他挤眉弄眼:“这样我还能每天去你屋找你玩儿呢,高不高兴?”




蓝忘机目光闪了闪,又猝然吸了口气:“静室旁人不得擅入!”




闻声,魏无羡晃着树枝那只手乍然不动了,脸上的笑容一凝,背过身去。




蓝忘机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半晌,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魏无羡急冲冲地打断:“得了得了,不愿养就算了,动不动就说我是旁人,蓝湛你说话真伤人。”




蓝忘机手指微微一颤,终是没说话,任由沉默在二人之间僵硬地拉长。




终于,魏无羡起身,长舒了口气,再次开口时又是一副笑相:“行吧,我这个旁人就不给你添堵了,走啦,你去巡你的夜吧。”说完,拍了拍袖子,哼着小曲儿转身走了。




蓝忘机立在原地,默然看他走远。












几天后,兰室内,两道白衣身姿一前一后,端立窗前。靠后的少年微微抬起琉璃色眸子,低声启唇。




“养鸟?”蓝曦臣闻声,蓦地回头,那张极为相像的如玉脸庞眉眼弯弯:“何时对这个感兴趣了?想养只什么鸟啊?”




蓝忘机答:“绣眼。”




蓝曦臣缓缓颔首:“绣眼小巧玲珑,色彩艳丽,确实可爱,就是闹腾了些,还以为你会喜欢更端庄些的鸟呢。”




蓝忘机低眉不语。




蓝曦臣又笑道:“不过,闹腾些也好。前阵子见你养兔子,现在又想养绣眼,看来最近你很喜欢这些活泼的小动物。”




蓝忘机双目微微一睁:“我……绝不影响课业——”




蓝曦臣摆手打断他,目光里溢着暖意:“养鸟怡情,本就不是禁忌,喜欢养就养。哦对了,我之前养画眉的笼子,你若是需要,可以拿去。”




蓝忘机眼睛亮了亮,迅速道:“多谢兄长。”




正当他要离开,蓝曦臣突然叫住他:“忘机。”




蓝忘机回头,心里莫名拂过一丝慌张,却见蓝曦臣对他笑得格外温煦。




“有些事情,只要不逾矩,你想做便要去做,不必都先问过。”




蓝忘机滞了一拍,再次道:“多谢兄长。”




蓝忘机一回到静室,便迫不及待地将笼子挂在书案前方,伏案读书时,一抬眼就能看见。这笼子很宽敞,是极适合用来养活泼爱动的绣眼的。虽然尚还空空荡荡的,可他似乎已经能瞧见那只绣眼满笼子蹦跳的模样。它尚是幼鸟,还受着伤,可一旦痊愈,假以时日,那身翠绿的彩羽定会沉淀出更深邃的色泽。从书里描述的来看,它的叫声也该是很好听的。待到它终于开嗓鸣叫,有人会站在笼前,兴高采烈地朝他呼唤:“蓝湛你听,绣眼鸟叫了!”




当天夜里,他独自去了后山,手里端着一小碟切碎的梨。见那鸟呆在草窝里,毛茸茸的一团,不安分地四处啄着,虽是被那尚还愈合的腿伤束缚,却分明已等不及要闹腾起来。




蓝忘机用手夹起一小块梨,轻送到它嘴边。




他知道绣眼鸟是爱吃蔬果的,这段时间总是喂它蛋黄,吃食单一,对它康复和成长都不利。这些事情,魏无羡自然是考虑不到的。他八成对如何养鸟一无所知,觉得只要每天来鸟窝面前蹦跶两下,再跟它说两句好听的,它就能自然而然地伤愈长大,唱小曲儿给自己听。




真是少年心性。




蓝忘机想着,心莫名柔软了,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正啄着自己指尖吃水果的小鸟。




还是很可爱的。




待下次魏无羡来后山看鸟,他便告诉他,这只绣眼鸟,他要带回去养。












可蓝忘机没再在后山见过魏无羡。他跟金子轩打架,跪了一天的祠堂,当晚便被江枫眠接回云梦,说好的一年求学,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三个月,想来倒遂了那人心愿。




魏无羡走的时候很晚,没什么人知道,到了第二天早上消息才传开。蓝忘机听闻消息,便去后山看了看,草窝空空如也。前一夜那鸟还呆在窝里,碍于脚伤无法脱身,自然不可能是自己逃出去的。




那就是让魏无羡给带走了。他看着那个空空的草窝,魏无羡本就搭得漫不经心,现在里面没了鸟,看起来更是不像个窝了,倒像是一堆残枝败叶随意地交织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人为“搭”痕迹,就好像这里从未有过一只被救的绣眼鸟,正如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闹出如此一番动静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仿佛也从不曾来过。




午后,他将悬在书案前的空鸟笼取下来,还给蓝曦臣。




蓝曦臣见状问:“怎么了?是笼子不合适?”




“不养了。”




蓝曦臣眉心一蹙:“为何又不养了。”




蓝忘机垂眸:“不必养了。”




蓝曦臣愣了愣,旋即又微笑道:“好吧。”




蓝忘机不说话。




蓝曦臣又道:“绣眼还是可爱的,虽然闹腾了些,不过养一只在你房里,也能添点儿生气。”




“不必了,”蓝忘机干巴巴地道,又察觉自己失礼,连忙补充,“多谢兄长关心。”




蓝曦臣柔声道:“也好,随你。”




蓝忘机道了个别,刚要转身离开,却被叫住:“忘机。”




他回过头。




蓝曦臣看着他,叹了口气,脸上很快又浮现出春风般的微笑:“你不必太难过,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见面。”




蓝忘机没有回话,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他一回到静室,便见一只兔子爬到他脚边,立着身子,张张望望的,似乎是想攀着他的腿往上爬。蓝忘机蹲了下去,挠了挠它下巴。




至少还有他给的一对兔子。蓝忘机想到这里,心里的酸涩也减了几分。




倒是有些担心那只鸟,本身就幼小,腿伤还未愈,哪能经得起这一路颠簸。




若是他早日告诉那人,自己是愿意养这只鸟的,他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地带着它一同离开。




但愿那只鸟能活久一点吧。若是就这么死在半途中,他必定也会难过的。












结果,那只绣眼倒真撑过了从姑苏到云梦的整趟行程,不过最后也只在莲花坞活了两天。




一阵寂静后,魏无羡率先开口:“我那时走得太急了,都到了云深不知处门口才想起后山还养了只鸟,只得赶紧跑回去抱起鸟就走。都怪我,怎么就没想到再问问你呢,要是留给你养,那只鸟多半就不会死了。”




蓝忘机默了会儿,道:“怪我,是我没告诉你。”




魏无羡转过头:“我是不是连再见都没跟你说?”




自然是没说的,无需蓝忘机回答他便知道。




他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个滋味。要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更别说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过来,若要认真盘算,他差蓝忘机的又何止这么一句“再见”,可此时此刻,他不知怎的就格外介意,那时在云深求学,未能跟蓝忘机好好道个别,更是介意,没能在走前再问蓝忘机一句,是否愿意养那只鸟。




像是想到了什么,魏无羡忽然又笑了:“换成现在,我肯定能看出来,你是愿意养的。”




片刻后,他听见蓝忘机缓缓开口:“换成现在,我会直接带回去养。”




二人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笑了。接着,许久都无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开口:“蓝湛。”




“嗯?”




魏无羡侧卧着,用手支着脑袋:“你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呗。我记性是真的差,好多事情要是没人提,我都不知道我忘了。你多跟我说说,我说不定能一件件想起来。”




蓝忘机望向他:“想听什么事?”




魏无羡想了想:“好玩的,开心的。”




蓝忘机轻声道:“太多了。”




“那就随便讲一件,我看我还记不记得。”




蓝忘机回忆着过去,目光甚是柔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眼睛一亮:“你可记得,射日之征,江陵大捷,你办了一次庆功宴。”




魏无羡脑子迅速地转了转,没一会儿便明白过来,蓝忘机说的是哪件事。




当时江陵战毕,魏无羡在战场上神乎其技,鬼笛一奏,走尸成群,一人便抵千军万马,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令各方人士大开眼界,所有人都好奇他那支笛子到底什么来头,能让这么多凶狠的走尸都任他驱策。刚打了胜仗,又把温狗杀了个爽,魏无羡心情大好,便邀请了十几个这段日子并肩作战、玩得投机的战友,筹办了一次小型的庆功宴,江厌离亲自下厨,给大家做了一桌云梦特色菜。魏无羡还神秘兮兮地放了口风:到时候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我吹笛子,让走尸跳了段舞,对不对?”魏无羡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想笑,“那段笛子我练了好多遍,现在还会吹呢!我记得我还亲自上阵跟他们一起跳了一段,在场的人笑得酒杯都拿不稳了,连师姐都笑得肚子疼!”




蓝忘机听着魏无羡在自己身边放声大笑,自己嘴角也浮起笑意。




“不过,我怎么不记得你……”话还没说完,魏无羡突然噤声。




射日之征时,他还尚未与百家决裂,又是战功赫赫,威风凛凛,敌方见了他胆寒三分,友军也对他五体投地、又吹又捧,个个都想跟他套近乎,没有一个人敢骂他、斥他,指责他邪魔外道。




没有一个人,那是除了蓝忘机。




蓝忘机静静道:“你没有邀请我。”




江陵一战,他和蓝忘机总是闹得不欢而散,说不了两句就要开吵,火气大了甚至大打出手。这次庆功宴,魏无羡本就要奏笛御尸,虽只是表演助兴,不沾血光,可蓝忘机摆明了是对鬼道恨之入骨,一点儿都见不得的,若是在庆功宴上闹起来,怕是要毁了所有人的兴致。最终,他没有邀请蓝忘机。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的侧脸:“我以为你讨厌我。”




蓝忘机轻叹:“怪我。”




魏无羡不知该说什么,便生硬地切了话题:“不过,这事我还是记得的,走尸跳舞这么好玩的事,怎么可能会忘呢!”




须臾,却闻蓝忘机道:“还没完。”




“什么?”




蓝忘机看着他:“你可记得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之后什么事?”




蓝忘机长舒了口气:“你让江姑娘,给我送了碗汤。”




魏无羡一怔:“有这种事?”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苦想了好一阵,眼睛猛然一亮:的确有此事!




那日庆功宴后,魏无羡喝得大醉,迷迷糊糊见江厌离正在收碗,便问了她一句,莲藕排骨汤可还有剩的。江厌离看了眼汤锅,说应该还能盛一碗,问魏无羡是不是还想喝。




魏无羡摇了摇头,醉醺醺地道:“师姐,你去给、去给蓝湛盛一碗,他还没喝到呢。”




江厌离闻言,放下刚叠好的三个碗,扶正魏无羡歪歪扭扭的身子,叹了口气道:“我正想问你,你不是挺喜欢蓝家二公子的吗,怎么庆功宴都不叫上人家啊?方才见他孤零零站在远处,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又默默走了。我看啊,你该亲自把汤送过去,好好跟人家赔个不是。”




魏无羡干笑了几声,再开口时声音泛着苦:“我喜欢他有什么用,他讨厌我啊!”




接着,他忽然就来了气,袖子一甩,把桌上的一排酒杯推到了地上,闷着嗓子嘀咕:“讨厌我喝酒,讨厌我修鬼道,我做什么他都讨厌,见着我就讨厌,我送的汤,他自然也是讨厌的……师姐,你就替我给他送去吧,你炖的莲藕排骨汤是天底下最好喝的,我想给他尝尝……”




于是江厌离真的盛了碗莲藕排骨汤,给蓝忘机送去了。




魏无羡这才想起这事,懊悔得直拍脑门:“我真蠢,我还一直遗憾没让你喝到我师姐炖的汤呢,居然忘了你早就喝过了。”




蓝忘机轻轻道:“很好喝。”




魏无羡久久没说话,过了会儿,翻了个身,怅然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就忘了呢……”




“并非要事,”蓝忘机道,“忘了正常。”




“正常是正常,只是……”




明明早就对他那么在意,哪怕以为他讨厌自己,还是惦念着他有没有喝到汤。




若是他不忘,是不是就能早些明白过来自己对他的心意了?




也不至于让他一个人苦苦相思那么久。




“只是什么?”




“没什么,”魏无羡摇了摇头,把泛到嗓子眼那几分难过咽了下去,转而欢快地问,“还有呢?还有什么开心的事?”




蓝忘机便继续跟他讲。云深求学、射日之征,魏无羡干过的趣事一箩筐,大多数事情魏无羡虽想不起来,但只要蓝忘机开个头,他都能慢慢记起来,再接着蓝忘机的话讲下去,二人有说有笑,就这么聊了个大半夜,竟也不觉困倦。仔细想想,一起生活了将近一年,他们还从未像今夜这么尽兴地聊过往事。




突然,魏无羡放低了声音:“有不开心的吗?”




蓝忘机沉默了一阵,道:“也有。”




魏无羡靠近了些,脑袋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微微仰头看着蓝忘机的脸:“也跟我说说,好不好?”




蓝忘机迟迟不语,魏无羡听着他胸膛下那颗心鼓鼓作响,伸手揽住他的腰,静静等他回答。




终于听见蓝忘机开口:“没能对你好。”




这五个字极轻,却分明如同五根利刺,从蓝忘机的舌尖生生拔下来,又扎上魏无羡的心口。魏无羡自己心里疼,却知道那刺从蓝忘机身上连皮带肉拔下来,必然是更疼的,到头来也不知是该为自己疼,还是为蓝忘机疼,只能默不作声地将他抱得更紧。




“想对你好,”蓝忘机继续道,“总是没来得及。”




明明是很想对他好的,明明以为使尽了全力追赶,可好不容易赶到他身边,却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于是,没来得及为他救活那只鸟。




没来得及在他众叛亲离时支持他。




到最后,没来得及救他。




是他动作太慢了,仿佛总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追不上那人的步子。




魏无羡在一片漆黑中朝他伸出手,将他的脸视若珍宝地捧着,摸索着吻他的嘴唇:“来得及了。”




蓝忘机一边回吻他,一边握住他的手,心下释然。




现在好了。




现在他步子快了。




大梵山闻笛,他第一时间冲上去,捉住那人手腕,二话不说将他护在身后;吃人堡长街尽头,他早早赴往会合地,要待他平安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候在原地的自己。从今往后,也再不会有什么东西拖住他的步子。




“是,”他噙着笑意,看着枕边人的眼睛,“来得及了。”












过了没几日,绣眼鸟翅膀上的伤彻底痊愈,他们将鸟放出笼子,看着它先在窗口作了短暂徘徊,不久便拍动着坚实有力的翅膀,唱着泠泠小曲朝远方的丛林飞去,飞得很高很稳,丝毫看不出伤病痕迹。




放生了鸟,二人也收拾好行囊,上路回家了。




行到云深不知处附近一座山的山脚,魏无羡看见一条小溪,鱼游虾嬉,生机勃勃,忍不住驻足。




“这儿的鱼好肥啊!”魏无羡惊道,“哎,蓝湛,要不我捉几条回去给你做菜吧。”




蓝忘机意味深长地抿唇不答。




魏无羡不服气了:“怎么?我好歹也是正经学过做菜的,虽然是很久没做了,不过基本功还是在的,要捡起来也不难。”




蓝忘机含笑道:“你确实正经学过做菜。”




魏无羡气鼓鼓地叉起腰:“含光君,你还好意思笑,还不是因为我做什么你都说好,我厨艺才迟迟不长进,你自己说,这该怪谁?”




蓝忘机道:“怪我。”




魏无羡见蓝忘机乖乖认错,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边走边道:“说起来,我确实好久没下过厨房了,待我想想,我都会做哪些菜来着……清炒虾仁我会做,正好这儿有虾,回去就给你做。”




蓝忘机负着手:“西湖醋鱼。”




“啊,没错!少放糖,火候要小,姜要切末,你的教诲我都记着呢。”




蓝忘机又道:“桂花糕。”




魏无羡哈哈大笑:“还有芙蓉酥、山药糕、金钱方糕、马蹄糕、枣糕对不对?说起来,当初没让景仪思追俩小子尝尝我做的咸口枣糕真是便宜他们了,明儿就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




二人继续前行,走着走着,魏无羡忽然眉开眼笑。




蓝忘机问:“笑什么?”




“就是高兴,”魏无羡转头望向他,“你看,我现在记得好多事了。”




他想起娘亲曾跟他说,你要记着别人对你的好,不要去记你对别人的好。他将这句话奉为圭臬,把对别人好视若当然,转眼便抛之脑后,不计得失,不求回报,便活得心宽又洒脱。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世上有一个人,你不但要记着他对你的好,也要记着你对他的好。要记着你曾背过他,记着你哪怕以为被讨厌也想为他盛一碗汤,记着你绞尽脑汁为他做的一道道菜。




你要记着你对他每一点每一滴的好,这样你才能看到,你想对他的那种好,是和对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的。那是你最心尖上、最珍贵的东西,独一份地为他留着。那样的好可能很小,小到如同一朵芍药、一颗枇杷,小到随手丢到地上,也惊不起什么声响。可若是把那一点一滴的好拼凑起来,就是你一整颗的心。




你若是忘了,要如何知道,你早就把心给他了。




你若是忘了,他又如何敢用他那颗同样的心回应你。




是魏无羡走得太快了,能丢的都丢了,轻装上阵,自然健步如飞。总记得娘亲说的,人心里不要装那么多东西,这样才会快活自在。




可一回头才发现,那些他不装的,都有人在身后为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保管得妥妥帖帖。他自己步履轻巧,却让那人背着很多回忆在走。那人总是不爱说话,却什么都不丢掉,一声不吭地把一切装在心里,宁愿自己慢些、累些,也要把最好的给自己。若是他无意,那人便将心事深埋,只护他周全不言其他,若是他嘴馋镇上的美酒,那人便留在后头为他牵驴盘行李,让他自由自在地穿街走巷。




他该为他慢下脚步,该为他往心里装很多东西。从前的事,蓝忘机替他装着的,他要一件件装回自己心里去;往后的事,蓝忘机记得的,他要同他一起记得,所有的回忆一人一份,各自装在行囊里,再一起并肩上路。




魏无羡把捞来的鱼虾放进篮子,驮在驴背上,自然而然地走在驴的另一边,举目遥望:“翻过这座山就到家了吧。”




“嗯,”蓝忘机道,“快了。”




“不急,”魏无羡的目光越过小苹果,看着与自己并行的蓝忘机,“慢慢走。”




一起走。




-完-




最后那段疑似报菜名的对话是《雾里看花》的梗,我就是想皮一下23333


在我的构思里,绣眼鸟大概就是忘羡感情的象征。前世的绣眼鸟死于二人步伐不一的错过:一个离开得太早,一个行动得太晚,最后绣眼鸟幼年夭折,二人也终是没能听到它悦耳的泠泠鸣叫。而在心意相通的现世,他们终于携手救治了受伤的绣眼鸟,听到了鸟鸣。最后伤愈的绣眼鸟自由地拥抱蓝天,也意味着二人对前世的放手,终于能轻轻松松地上路,这个原著向婚后系列也就到此结束了。


其实行篇最初的脑洞是很魔鬼的,然而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忘羡》,终是没能下得去持刀的手……






以下是全系列后记:


虽然这个系列写的是婚后日常,但我真正想做的,是借用“婚后”这个尘埃落定的背景,去回溯他们的过去。


因此,“回溯”是这个系列的主题。食篇《雾里看花》以一种浅尝辄止的方式首次触及他们的“过去”,他们婚后相爱美满,可总会有些许过去的阴影横亘在他们之间。对于这些阴影,文中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如题所述,“雾里看花”,看不清的、对方不愿告知的,便不必苦苦追问;着眼未来,不必执着于过往。


可是不执着、不过问,不代表他们就不会接触到彼此的过往。正如衣篇《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里叽的衣柜,住篇《静室改造计划》里羡迟钝的痛觉神经,都是以很偶然、以二人朝夕相处来看也很必然的方式被对方得知,又从其中牵扯出许多沉甸甸的往事。这两篇文分别给了忘羡二人机会,瞥进对方的过往。


到最后行篇《杀死一只绣眼鸟》,他们在一起足够久后,那些过去的阴影自然而然会被冲淡,他们也能够更直接、更轻松地去谈论往事,并与过去挥手告别,一同上路。


虽然只有《雾里看花》被我打上了“磨合期”标签,但实际上这几篇文里他们都应该是在磨合。他们虽了解对方的品性,但毕竟过去相处时间寥寥,彼此都还有很多习惯、癖性、爱好、人生往事是对方不知道的,新婚对于双方都该是一段惊喜连连、“每天多了解你一点”的日子。


这个系列写得其实比较痛苦,最初《雾里看花》只是一个独立的想法,到后来构思《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时忽然福至心灵,想着不如写成一个系列,然后就想反正“食”和“衣”都有了,那不如写个“衣食住行”吧(然而我偏偏先写了食篇因此只能别扭地叫它食衣住行23333)所以前两篇算是自由发挥,后两篇就成了写话题作文了,导致我写这两篇时多次怀疑我到底为什么要写文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现在写完了我真的长舒一口气,也希望你们会喜欢,不喜欢也哄哄我说喜欢吧,我真的写得好费劲哦(委屈


应该会出无料,不过我啥都不会,也不知道能弄成什么样子,我尽量设计得比新文合集封面好看一点吧!(并没有暗示你们去看我超酷炫的新文合集封面)


最后,真的很希望看到大家的评论,不管是对这篇文、前三篇文,还是整个系列。其实这几篇我很大程度上是抱着写忘羡情感分析小论文的心态在写的。我谈了自己对忘羡的理解,便想听听大家的看法,或者是大家的理解。所以请大力投喂评论区吧,我不敢保证绝对会回复,但我肯定会非常仔细地看每条评论的。


比心!

rroooolllll:

http://nihil-supernum.lofter.com/post/1ee3bf1b_12d25a001


好喜欢这篇忘羡BE文,连同评论区的发言


@枫林晚
同觉得忘羡中羡才是神性重于人性的人,前世尤其明显,他的爱恨都是对世人的,仁义忠勇愤怒慈悲,几乎是平均的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就和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习惯一样。而叽曾经的形象概括一下,就是尚未去世,谈何出世,他的出尘都建立在不入红尘的基础上。从遭遇上看羡是在红尘中苦苦煎熬,叽与红尘隔万丈,从心态上说,两人应该是颠倒的。除了血仇和血亲羡几乎找不到非常人性化的私人爱恨,羡在前世算是殉道者,为之生为之死。他最痛苦的事和晓星辰一样,所求之道尽数落空,一生的努力化为流水。叽就不用说了,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遍害相思,出什么尘,凡心和丹心一样真,差点为凡心煎熬了一辈子的人,长得在仙也是凡人。忘羡的爱情对他们来说的共同点就是入世,为一人而入红尘,是双方面的。

换魂

泠依惜:

哎嘿继续搬车=3=


写的是wb@夕下一隻貍画的条漫=w=




  


换魂


 


卯时一刻,当值的门生走进含光君的院子里。


往常这个时候,含光君已在院中调息或练剑,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站在窗边,盯着面前不远处的什么出神,连院中桃花落了几片在肩上也浑然不觉。


门生有些不愿打破这片宁静,犹豫半晌,还是小心地出声道:“含光君?”


蓝忘机白色的身影像是顿了一下,这才缓慢地回过头来,一双浅色的眸子落在门生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门生向来对含光君有几分畏惧,下意识错开了目光,道:“……沐浴的水,还是同昨日一般放在院子里吗?”


蓝忘机闻言似乎微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然后道:“不必麻烦了。”


门生虽然心里有些意外,却不敢多言,答应了一声就下去了。他走至院门边,没忍住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蓝忘机依然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身上的白衣,不知在想着什么。


门生总觉得,今日的含光君,好像有哪里不对。


——若他能大胆地留下,躲起来看一会儿,便马上能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了。只是在云深不知处,有谁有这样的胆子?


只见那门生刚离去不久,窗边端正站着的的蓝忘机突然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方才站得笔直的身板一下变回了某种慵懒随意的站姿,冰霜般平静的面上也忽的绽开一抹笑容。


这幅场景要是叫蓝家人看见了,定是要怀疑他们的含光君被谁夺舍上身了!


只是这回,蓝忘机还真是被人“上身”了。那幅翩翩白衣躯壳下的灵魂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蓝家一害,魏无羡。


此时的魏无羡颇为得意地摸着自己——蓝忘机的脸,一把把胸口老老实实穿好了做给别人看的衣襟扯开一半,拿掉头上束发的发冠,任一头墨发如云般披散在背上,这才颠儿颠儿地重新坐到琴桌前。


原本放在桌上的忘机琴早被他撤了去,取而代之摆上了一面铜镜。他端详着铜镜中蓝忘机俊秀得巧夺天工的面容,略一思索,轻轻挑了挑眉,尝试着开口道:“爱你……”


蓝忘机清冷的声音就从他的嗓子里传出,躲在他身体里的那副灵魂情不自禁地跳了一下。


魏无羡又调整了情绪,一边回想着当日观音庙的情景,一边努力做出狂喜又极为压抑的样子,继续道:“想要你……”


铜镜中的蓝忘机双眉紧蹙,琉璃一般的眼睛里像有流转的火焰,隔了层层叠叠的雨幕跳动着模糊的光影,十分激动,十分小心。


他声音颤抖却又坚定地说出了最后那句:“不是你就……不行!”


再看镜中人的眼角已隐约有泪光闪动。


话尾消散在空气里,三月的春风静悄悄地把窗外的桃花吹了几片进来,轻轻地送在桌上,从镜中那人的面庞上悠悠落下。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魏无羡到底没忍住,捂着嘴小声笑了起来。


他在心里感叹道:这个法术真真是太好玩了!


让他上了蓝忘机身的此法名曰换魂,正如其名,是将两个人的身体魂魄互换的法术。说起来,还是他做着夷陵老祖的时候无意中研究出来的。不过,这个法术看似用处挺多,实则发动条件极为苛刻,不仅需要双方的精血,还要彼此的无条件信任,如此这般方能让魂魄接受新的身体。而且破解起来也非常简单,只需互相触碰一下,魂魄就会回归原本的身体。是以当时的魏无羡觉得这玩意儿实在没什么实际用处,随手在纸上记了一笔,就抛到脑后了。要不是前些日子整理金家收缴的自己当初的那些手稿,他还想不起来自己研究出过这种东西呢。


在蓝忘机身上尝试,原本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谁知真正上了他的身才发现居然是这般好玩的。


还记得上次,他趁蓝忘机午间小憩的时候施了换魂,将自己灵魂成功送入了蓝忘机的躯体,睁开眼睛看到抬起的那只不属于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那种兴奋和激动简直难以言说。


可惜呀,上次他尽沉浸在换魂成功的喜悦里,对明明已经很熟悉的含光君的身体产生了别样的新鲜感,用他的手摸着他的身体,从锁骨一路摸到腰腹,流连着身上优美的肌肉线条,当然也把某些不可描述的部位瞧了个够——虽然平日里就已领教过无数次了,光顾着对美色思淫欲,想做的事儿却是一件也没来得及做,就被很快醒来的蓝忘机一把拽回了原来的身体,然后……


想着,那时蓝忘机沉着眼睛,嘴角微挑的样子又跑进他的脑海,低磁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喜欢?”还记得自己的手被他抓在右侧胸口,火烫的温度隔了几层布料就那样直接地透过手心传过来,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反正接下来他就被蓝忘机不容反抗地压在了地上。


魏无羡使劲儿摇了摇头,把突然浮上心头的那番绮景挥散,可是还有些酸疼的腰背难免被它们唤醒了昨夜里翻云覆雨记忆,身体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分。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强行把自己的心神重新集中到面前的铜镜,还有镜中那张脸上,有些愤愤地想:这次可算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一定要用蓝湛这张脸说出些自己想听的话,用这个身体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简直想想都激动!


魏无羡边想着,边下意识往不远处的屏风后看了一眼——他为了今日所做的准备确实颇为充分,先是昨夜里激蓝忘机拿抹额绑了自己的手,睡觉以后也没解开;又打破了自己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早起了两个多时辰,做得牺牲不可谓不大。


他想着,又把目光落回到镜子上,盯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笑了起来。


嘿嘿嘿蓝湛,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


镜中的蓝忘机便也跟着一起笑了,平日里冷如冰霜的面瘫脸忽然就扯开了嘴角,出现了几分蓝曦臣春风般温柔款款的模样——却又不太一样,蓝忘机的笑容,就像是亘古的冰川一夕融化,苏醒的水流欢快地向前奔跑而去。


魏无羡挑着蓝忘机的嘴角,模仿着他的语气,深情道:“魏婴。”


又想到了什么,收了收嘴角,眉头再次蹙起来,眼圈似乎都红了,语调里像是带了哭腔:“别离开我。”


镜中的蓝忘机隐忍又悲伤,魏无羡心里却是笑得惊涛骇浪,他收了那副表情,自己轻快地答自己道:“好好好,我不走,我不走!”


想了想,又让蓝忘机做出一副正经的面容,就如之前清谈会议事时那般一丝不苟,肃然道:“魏婴,你特别帅。”


这回魏无羡差点笑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怎么那么好玩?缓过神,还不忘对那镜中的蓝忘机道:“谢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特别有眼光!哈哈哈哈!”


蓝忘机:“魏婴,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玉树临风丰神俊朗朗月清风之人。”


魏无羡:“哈哈哈我也没有见过这么蕙质兰心天赋异禀的二哥哥。”


到后来越发不可收拾——


“魏哥哥,要抱抱!”


“好哇,哥哥这就给你举高高、举高高!”


“呀——哇哇——”


他笑得像个孩子,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上,自然没注意到有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直到有风吹起了他鬓边的头发,透过发间露出的一丝空隙,他才隐约看到镜中除了穿着白衣服的自己,好像又出现了另一个谁。


魏无羡的笑声戛然而止,极为缓慢地抬起头——却又不敢转过身去,就只能望向铜镜里。


铜镜里蓝忘机的身后,分分明明站了一个“自己”,正面色阴沉地看着他,眼睛里像是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魏无羡感到自己脆弱的心脏扑通漏跳了一拍。


半晌,他认命一般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对上“自己”那双颇有些可怕的眼睛,结结巴巴道:“早,早啊,起得真早啊……哈哈哈……”


他忽然就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确实早起了两个时辰,然而蓝忘机平时就比他要早醒两个时辰!


没时间让他懊恼,蓝忘机就已靠了过来。说也奇怪,他此刻分明在魏无羡的身体里,衣衫大敞,双手被缚于身后,完全是个毫无防备任人宰割的模样,但真正的魏无羡见了“自己”靠过来,仍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一阵惊惧。


“蓝……”他看着“自己”越靠越近,刚急匆匆地吐出一个字眼,下一秒就被来人低下头吻住了。


蓝忘机身体里的魏无羡吓得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自己半眯起的眼睛里也映着一个浅色瞳孔的蓝忘机,忽然就有些分不清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疑惑也就疑惑了一瞬——一旦身体触碰,换魂法术便是自行解开,短暂的天旋地转的晕眩后,魏无羡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来的身体里。


他还保持着方才睁大了眼睛的姿势,嘴唇也还紧紧贴在蓝忘机的唇上。


魏无羡立刻清醒过来,就要抬头从对方唇上离开。谁知刚动作到一半,马上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上他的后脑,手掌使力,不由分说地把他按了回去。


点我上车   (•̀ᴗ•́)و ̑̑ 





制作组好懂哦

【忘羡】源泉

隐形杀手:

#婚后忘羡。


#并非万事一帆风顺,也并非永远热恋期。看到 @ikerestrella 太太笔下忘羡的磨合初期:《雾里看花》,对于他们之间的不顺利产生了一些联想。


#欧欧吸




祭日源泉大泽休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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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要忘记,爱你的源泉何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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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思追二十四岁了,已经是姑苏蓝氏里中流砥柱的人物,出门夜猎、回家教书,虽谈不上年少成名,但也在如今安稳的修真界佳名远扬。然而就算每一天都过得扎扎实实不曾虚度,时间依然飞逝得如同一场梦,蓝思追偶尔过来喂兔子时还会恍惚,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前辈们沉重的爱情抹去灰尘,拔山倒树而来,鲜亮得能透破天际。




“魏前辈!”


“魏前辈。”




一个瘦削的白色身影走得施施然,两个牛高马大的青年立刻乖乖地行礼。魏无羡一身姑苏蓝氏客卿标配的白衣,白玉冠束发,不见了往常飞扬跋扈的高马尾,只有额边新生的碎发还是不听话地乱翘着。漆黑的陈情依然别在他腰间,穗子却换成了淡蓝色的,缀着一块清亮的白玉佩。




“哟,这位爷,怎么有空来喂兔子了?”魏无羡笑起来,逮机会揪住了蓝景仪脸颊上的肉,“好啊,出去夜猎一走仨月,看上谁家姑娘了吧?”


蓝景仪被他揪得弯下腰直喊疼,差点没忍住像小时候似的破口大骂两脚直跳。


“我来猜猜啊。是上次围猎给你丢了朵花儿那个小姑娘?”


“魏……魏前辈!”蓝景仪满脸通红,看得魏无羡捧腹大笑,笑完才后知后觉地四处看了看,仿佛在确认四周没有旁人。


“我猜中啦?”魏无羡冲他眨眼睛。


蓝景仪一张小脸憋得红扑扑,又碍着家规不能说谎,憋屈地扭过头去,算是默认。魏无羡乐不可支,逮着他逗了好半天,又自顾自支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损招供人参考,便放过了这两个羞得面红耳赤的大小伙子。蓝景仪本来只是拉着思追到静谧没人的地方悄悄参谋参谋,遇上这么一位,满腹羞赧都要憋炸了,拉着师兄的袖子小声嘀咕了好久,蓝思追倒是心平气和,或许是早年看两位前辈恩爱的场面看多了,除了被逗得不太好意思,倒还有心思目送着魏无羡的背影走远。那背影和七年前、二十年前无甚区别,一样的挺拔自信,一样的恣意潇洒,却不知怎的,总觉得他那一如既往的纯净的笑容里夹杂了些许不轻松。




轻松。魏无羡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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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启仁年逾花甲,在寻常人家是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但在修仙世家里这岁数正值盛年,又摊上这两个不省心的侄儿,他老人家只得继续忙前忙后。等蓝启仁终于放过和蓝忘机的这次长谈,押着他共进了午膳之后,云深不知处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次放晴。阳光轰轰烈烈地穿破了终年萦绕在仙山上的云雾,在这冷冰冰的仙府里热烈得不堪入目。




云深不知处一如既往,有条不紊,像一个永远都正气凛然的巨轮,一年一年、一代一代,总有人推着她在往前走。含光君曾经是供桌上的神佛,他没有爱恨,不会伤病,凭着一腔疯魔在世上横冲直撞,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名为姑苏蓝氏的光荣榜。


如今他竟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深山仙府里的青砖黛瓦像是有话要责备。


强烈的阳光刺得蓝忘机眯了眯眼,他蓦地感到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就像隐隐约约被什么东西排斥着。这感觉并不陌生,如此淡淡的排斥感浸淫了他整个少年时代,从被排斥的母亲身上而来,从这生他养他、却没有温度的“故乡”身上而来,从“不可大悲大喜”的家规下依然月月守在龙胆小筑门前的自己身上而来。既然不陌生,必然无须在意,蓝忘机定了定神,往静室的方向走去。




魏无羡并不在静室里。蓝忘机寻他不着,便绕到后山去,那人果然在一片枯黄了的草甸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把自己摊平了仔仔细细地晒太阳。




蓝忘机走过去,那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唇角挂着笑,轻飘飘地唤他:“忘机兄,你来啦?陪我晒会儿?”


蓝忘机不答话,在他旁边慢悠悠地坐下,影子遮住他的眉眼。


“诶你挡着我啦!躺下躺下。”魏无羡闭着眼嚷嚷。


蓝忘机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去探他的脸,魏无羡下意识地一躲,蓝忘机堪堪触到他的鬓角——湿的。


“魏婴?”蓝忘机霎时像是触了火,急忙倾过身去看他,魏无羡没什么表情,慢慢地支起身子,笑着摆摆手。蓝忘机这才注意到,周围好几棵树都歪了,甚至有些当中折断,连忙拨开魏无羡缩在广袖里的手指,果然看到指节处一大片淤青和擦伤。




像是被蓝忘机疑惑又心疼的眼神盯得发虚,魏无羡怏怏地开了口:“没什么,遇见你十二师伯了。”


蓝忘机心下了然。再过几日便是冬至家宴,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已经提前赶到,而这位就是当年他为了护夷陵老祖而打伤的三十三位前辈之一。修仙之人大多长寿,这些前辈们当年也不过壮年,如今都还健在人世呢,能容忍魏无羡坐在家宴席上可能半数都不到,连带着看蓝忘机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竖子不肖”四个字就差纹在脸上了。十二师伯当年最看好蓝忘机,如今也是最失望的,也不知让魏婴听去了怎样的言辞。




蓝忘机轻轻地拥住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狂怒过后静如深潭的疲惫,想开口安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能让魏无羡气成这样的绝对不是出言攻击夷陵老祖,而是对他蓝忘机指指点点,说含光君如今怎么怎么败坏,不复当年。他摩挲着他身上这件连家纹都没有的白衣,心里也是一顿翻江倒海——他完完全全知道魏无羡为了他牺牲了多少。当年观音庙一场惊心动魄的告白、郊外一场胡天胡地的交合过后,他们云游四方整整三个月,偶尔回云深不知处将息几日又出发。魏无羡敞开了地玩,甚至比少年时候还要疯上几分,把普天之下的邪祟都吓得不敢出门。三月一到,他们回到云梦泽,魏无羡面对着那片泛着银波的大湖释然地对他说,蓝湛,咱们回云深不知处吧。




回。这个动词让蓝忘机面不改色地激动了整整一宿。




然而到了山门口才发现,蓝忘机的通行玉令不管用了。原来蓝曦臣闭关,家事由各位长辈掌管,合计着关闭了他的通行玉令,自然是对他的作为有怨言。蓝忘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魏无羡就率先把衣摆一撩,坦坦荡荡地跪在了规训石前,跟蓝忘机一起一跪就是一天一夜。


莫玄羽那副身子灵力低微,灵根也不怎么好,加上献舍的时候留了几缕残魂在肉里镶着,跟魏无羡的灵魂融合得也不太融洽,这一折腾就是大病一场。但是魏无羡并没什么怨言,病好之后还是跟以前一样嘻嘻哈哈的,逗逗小辈喂喂兔子,却再也没有拉着蓝忘机满世界转悠了。他明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依然能把蓝启仁胡子气歪,但不知什么时候把常年爱穿的黑衣换了下来;虽然实在勉强不了自己卯时起亥时息,但也是循着自己当年修炼时的作息,耗时五年终于结出了金丹,从此再也不吹笛御尸。期间,把当年在乱葬岗上的研究全盘托出,写了厚厚的几本鬼道专著送去藏书阁,蓝忘机每天给小辈讲学,他就闷在静室里编符篆、做法器,倒腾出了一大堆扎实有益的玩意儿,终于让一部分长老认同了他的才华和诚心。这七年,用魏无羡的标准看他简直如履薄冰,几乎是用尽所有的耐心和精力去融入姑苏蓝氏,像护犊子似的保护着蓝忘机的名誉,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昭告天下,蓝忘机没有看错人,蓝忘机不是鬼迷心窍的不肖子,蓝忘机对得起天下人更对得起姑苏蓝氏。




蓝忘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魏无羡那万年不变的笑脸硬是让他品出几分言不由衷。


“你不必如此。”蓝忘机对着扑通一声跪在规训石前的魏无羡说,说着就要扒自己身上的家纹外套,一副打算叛逃家门的架势。


那时候的魏无羡只是疯了似的抓住他的手,不说话。




蓝忘机任由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地给他指节上的擦伤上药。魏无羡受了伤会跟他撒娇,把没什么大碍的小伤口夸大得很疼很疼,要他抱要他亲,但是真的受了大伤却反而一声不吭了,心里有什么也都憋着,给他看的永远是一张笑脸——那些笑容,偶尔很像不夜天的那一声声“滚”,不遗余力地把他从自己即将坠入的深渊边缘推开。蓝忘机有时候觉得离他很近,两颗心贴着跳,谁也离不开谁,但有时候又觉得他遥不可及,那些痛彻心扉的东西,那些害他梦魇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坦荡地分给他一半?难道自己那十三年空耗的苦守让他以为自己再也承受不了一点点风吹草动了吗?他几乎没有撞见过魏无羡真情流露的时候,床上的那些叫喊真真假假,“不要了”到底是要还是不要,说不清楚;他的笑容,那些胡闹和荤话,那些,蓝忘机自以为的爱——是不是也都是真假掺半的呢?一无所有的夷陵老祖,参破了光风霁月的含光君的一厢情愿,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倾囊相授,似乎也没有问题?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维护那些虚名呢?难道离开了姑苏蓝氏,蓝忘机便不值得他倾心了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压抑得连扯出一个微笑都疲惫,去维护一个连本人都觉得不足挂齿的名节?




想着想着总用那一句回应自己,我信他,我由他,我爱他,在心里把当年观音庙的表白咀嚼千万遍——但是总还是贪心,想得到一个不掺着撒娇技巧和调笑的“他也爱我”,想得到一个愿意袒露自己眼泪和伤疤的、并不完美的爱人。




蓝忘机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闭上眼睛,唤他:“魏婴。”


像是想透过这层层的皮囊,触摸那个圣洁而虚弱的灵魂。




魏无羡用上了药的手勾住蓝忘机的脖子,难得地笑不出来了。十二师伯今天的话实在是太过难听,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是那几句,他一下子感觉,自己这几年的努力比打了水漂还不值得。他想起蓝曦臣在观音庙里带着愤慨的指责,“忘机没有做错过一件事,唯一的错误就是你!”他为了自己疯了那么多次,疯了那么多年,而当他为了自己要剥掉身上的家纹的时候,魏无羡几乎被这样的压力压成一滩血泥——怎么会有这么痴的傻子,爱上我魏无羡这样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


他想起那消失在记忆深处的父母,离开师门的藏色散人,离开家主的魏长泽,两个人,两把剑,一头花驴,以为这样便选择了永不磨灭的爱情,却不知两个人根本抵挡不了世界的严寒;前世的他,仗着自己元神强悍,鬼道精通,公然叛逃江家,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守住乱葬岗上的一家老小,却不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所有人的虎视眈眈……他想有一个家,一个像庞大根系一样扎根在大地上的家,蓝忘机给了他做梦都不敢梦的,但如果那代价是把蓝忘机连根拔起、和他一起做了浮萍,魏无羡绝对做不到。姑苏蓝氏,那是蓝忘机之所以是蓝忘机的源泉。




蓝忘机冷淡的茶色眼睛透着能把灵魂烧穿的狂热,扒着自己的家纹外套,目不转睛:“魏婴,你不必如此。”


魏无羡的心却如堕寒窖——支撑着你这股疯狂的到底是什么?要你自断命脉,做一个生死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他突然恐慌起来了,也许蓝忘机一开始就并不爱自己。笑话,他蓝忘机何时了解过真正的魏无羡?他爱的是那个疯狂撩拨他的身影吗?是那个在一身戾气死不悔改的牛皮糖吗?那些完全没有在魏无羡脑海中留下痕迹的东西,兔子,芍药,天子笑,却被他用一种近似疯魔的执念保存着,就像一个从未见过天光的人,从此发疯地爱上了萤火虫微亮的屁股,就像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就足够他抱在怀里,暖透那些口是心非的苦恋,以及整整十三年的寒冬。那么是不是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种善意,都能化冻这座渴望阳光的冰山呢?蓝忘机肖想中的那个魏无羡,和他魏无羡本人,是一个人吗?魏无羡如何能够承受这对着空气酝酿了十三年的狂热,以至于容忍他为这种狂热去背负叛逃师门的罪孽?




魏无羡做什么他都能忍,重生再见时,蓝忘机几乎已经对他无所不容了,无论他怎么丑化自己,都无法撼动那近乎成了心魔的爱——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无论他变成什么鸟样,只要他还顶着魏无羡这个名字,蓝忘机都会一如既往呢?他到底爱的是一个虚妄的叫做“魏无羡”的存在,还是自己这个人?魏无羡痛苦地发现,自己在经过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痛和历练之后,就算依然记得少年时候的纯真和孺慕,却也无法分清,如今的这份痴迷到底有几分是爱,几分是愧疚和补偿。他不愿意认为自己在补偿蓝忘机,却也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是不可能像对方一样容忍自己胡作非为的——他心目中,蓝二公子就该是一身雪白,雅正端方,背后是支持他仰慕他的姑苏蓝氏,身前是对他五体投地的世人。他不在乎自己的名誉,夷陵老祖脏透了、烂透了,他也不会脸红一下。但是这样的脏水不该泼到蓝忘机身上,更不应该顺着自己这个已经烂透了的人流到蓝忘机的脚边、脏了他一尘不染的白靴。魏无羡容不下任何人对他的污蔑,与此对应的,他更不能容忍蓝忘机伤害自己,无论是往自己身上戳烙印,还是扒掉自己身上的家纹,只为了给道侣一份可有可无的自由。




也许矛盾就在这里。蓝忘机爱上了魏无羡的自由洒脱,但魏无羡却羡慕他背后永远支持他的那个家族,一来二去,疲惫不堪。




魏无羡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把嘴唇贴在蓝忘机眉心,像是吻,更像是无奈地碰了碰那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倔强的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累了,蓝湛。”




魏无羡轻声说,几乎没有带任何语气。他原本是绝不可能把这样的话吐出口、害蓝湛担心的,但他现在正在生姑苏蓝氏那些老古板的气,也生自己无能为力的气,所以就任性地脱口而出了。




他和蓝湛都满了四十一岁。虽然对修真的人而言,这个年纪根本就是青年,加上魏无羡修成了金丹,两个人都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但心境是不一样的。都说魏无羡天生笑相,但哪有那么永恒的事情,死过一遭,那绵长的十三年的噩梦,谁走出那血涂地狱后还能完好无损?他自认为对这世道的期望有了区别,从前那种满世界浪的劲头早就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的对家的渴望——就像坐在小苹果身上,突然想要蓝湛牵绳子的那种冲动,就像和蓝湛归隐之后织布耕田的滑稽梦境。前世的江家总是需要他一遍遍强调自己不会抢夺家主之位,一遍遍强调自己是外人,师姐不是姐,师弟不是弟。他何尝不曾为自己和蓝湛无后而终而遗憾?他何尝不希望自己被家族接纳?




自由,真正无人管束的自由苦涩得钻心。




可是谁能给他一个家呢?蓝湛做不到的,由承诺和爱意构筑起来的那种关系并不是家,而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决定结伴同行。他终究只能沦为一个无人烧纸钱、无人祭拜、没有后人也没有牌位的孤魂野鬼。


姑苏蓝氏已经很好了,他这样安慰自己。这个代代情种的家族,并没有对蓝忘机选择这样一个恶名昭昭的男性作道侣有太多异议,最多就是对蓝忘机颇有微词,已经没什么可挑剔的了。可是日日在其中周旋,小心翼翼地探看着每个长辈的颜色,这不是魏无羡想做的事,他几乎揉碎了自己去成全这个没有可能实现的愿望。他真的累了。前世那种众叛亲离、万鬼噬心的疲惫再一次涌上心头,即使蓝湛在身边,依然挡不住这种无力感滔滔而来。




他老是做梦。不久前是莫玄羽的祭日,也是莫玄羽终于修完业报得以投胎的日子,他们回莫家庄把小莫最后一点残魂送走之后,魏无羡身上前世的印记就越发的强烈,近几天夜夜梦魇,醒来后感觉那些事情历历在目,连痛苦的感觉都是新鲜的。穷奇道截杀,血洗不夜天,他反反复复做着那些梦,闹得头疼无比。此刻委屈劲一起涌上心头,索性靠在蓝湛肩膀上不动了,心想就这样靠一会儿,等下就好。谁知蓝忘机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个吻——


蓝忘机很少主动吻他,因为每次都是魏无羡作妖,把他撩得无可奈何忍无可忍,这才爆发出来。魏无羡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主动的蓝忘机,这样不带情欲的吻反而让他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顺着脊椎一路酥麻到尾椎骨。




他有些颤抖,小心地勾住蓝忘机的脖子,刚刚悬在眼睛里的眼泪框不住了,唰地流了满脸。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记不得当初为什么爱上你了,也不记得我有什么值得你去爱。




——然而又有什么关系呢。








































—END—


















如果对通行玉令失灵那一段有任何看法的朋友都请不用评论了,我知道那里有争议,评论区辩论了四五十条,lo主已经累得半死了【蓝启仁吐血.jpg】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除了通行玉令这个问题欢迎大家跟我讨论~


一整天的疯狂辩论下来感觉写文时候的初衷都找不到了……我在文前面提过,“并非万事一帆风顺,也并非永远热恋期”,想表达的就是那种面对世界和面对彼此的无力和窒息,是和“甜蜜”截然相反的一种情绪。这在忘羡的生命中这是短短的一瞬,一个侧面,而通过这种磨砺才锻打出了无坚不摧的爱情。这篇叫做《源泉》,一部分是指姑苏蓝氏是蓝忘机力量的源泉,但最重要的是想讨论他们之间爱的源泉,到底为什么爱你,当初的源泉在哪儿,今后继续爱你的源泉又在哪儿,总体而言是对他们之间态度的一个讨论。而关于姑苏蓝氏,我同意这个家族有开阔的胸襟,但我对古代的大世家并没有太多乐观的揣测,家主前面有无数各执己见的长辈,他们最终会给予忘羡宽容,但那些宽容终究是有限的。


还有,不是挺甜的么,刀在哪儿啊?






补一个甜甜腻腻的后续:


祭日源泉大泽休沐

那些年羡触动我的小细节

魏无羡:

那些年羡触动我的小细节
       1   老祖羡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身黑衣,唯一一次穿白衣,是在自己小侄子的满月宴上,怕自己一身黑衣惹了晦气。
      2  在莲花坞祠堂七窍流血时,第一时间想的是蓝二生性爱洁,怕弄脏他衣服:“完了,又把蓝湛衣服弄脏了。”
      3  屠玄武时,羡进入龟壳内部,闻到里面的尸水恶臭,第一反应是“幸好没让蓝湛进来”。汪叽腿受伤,胸口被烙的羡把香囊里的草药全给他,把干净的衣服给他;
      4 汪叽 画符阵后,羡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手上的血和灰。
     5   百凤山,老祖羡被强吻,以为是女生,考虑到女孩子自尊心,没贸然扯黑带。
    6 义城里点睛召将术时  ,对纸片人鞠躬;在乱葬岗时询问地里的白骨时,动作轻柔;化身纸片人潜入密室,面对聂大头颅时,恭敬地道:久仰了,赤锋尊。
     7   善是他的本能,也是他践行的价值观,一身侠气 ,正义在心,碧灵湖上救苏涉,玄武洞里救绵绵,冒着众人反对救温家老小,重生之后又以自己躯体为靶引走尸。
    他总习惯一个人扛,剖金丹如是,一个人的鬼道如是,救温家老小亦如是,最后也以身赴死。他总喜欢挂一副笑脸,表面没心没肺随性所欲的样子,实则对待一些人和事比谁都细心体贴。似乎从没见过他哭和叫惨,仿佛他永远不会受伤,但背后是他选择坚强,不屑去卖惨。
     这么一个温柔而强大的人,这么一个善良纯粹的灵魂。不完美,但也足够让我去喜欢。


转载自微博——天堂古月

改写69章

泠依惜:

搬文→如果69章的蒙眼带子掉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好像是我开的第一辆车....噫【捂脸






时间线:接原著新修第69章


这时候的魏无羡,还没有与百家为敌,师姐和江澄也都在他的身边,他的心里尚没有太多阴霾。心思单纯适合谈恋爱【。


P.S.有没有发现新修的69是糖也是刀,作为射日之征后一个鲜明的转折,让羡羡的人生急转直下,一切噩梦都由此开始。


 


正文↓↓↓↓↓↓↓↓↓↓↓↓↓↓↓


 


魏无羡一曲吹罢,换了个更舒服惬意的姿势靠在树上。他把笛子插在怀中,而那朵花还别在他的心口,散发着一缕略带凉意的幽香。


他心知方才这一首曲子已经足够让江家在百家围猎中脱颖而出,又想到了不久前江澄让他悠着点的嘱咐,便干脆靠着树干休息起来。他想象着江澄看见那些鬼怪时的表情,心中莫名觉得有趣,无意识地把脑袋在树干上蹭来蹭去。


不知坐了多久,久到他就快睡着了的时候,忽地一动,清醒了过来。


有人走近。


不过这人身上并无杀意,因此他仍是歪在树上懒得起来,连蒙眼的黑带也懒得摘,只是歪了歪头。


黑带下落了一点,轻轻擦过他颤动的眼睫。


半晌没听到对方说话,魏无羡忍不住主动开口,道:“你是来参加围猎的?”


对方不应。


魏无羡道:“你在我这附近可猎不到什么东西。”


对方依旧一语不发,但朝他走近了几步。


魏无羡到来了点精神,普通的修士瞧了他都有几分忌惮,就算在人多的地方也不怎么敢靠近他,遑论是单独相处,而且还靠的这么近了。若不是这人身上不带半点杀气,魏无羡还真觉得对方像是不怀好意。他微微直起身子,侧首望着对方站立的方向,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刚想说点什么,突然被重重推了一把。


魏无羡被推得背部砸在树上,右手刚要扯下蒙眼的黑带,然而只堪堪拽到了一点尾巴,就立即被来人拧住了手腕,劲道不小,一挣居然挣不开,可是仍然没有杀意。魏无羡左袖微动正要抖落符咒,却被对方察觉意图,依样擒住,按着他两手压到树上,动作极其强硬。魏无羡提起一脚正要踹出,忽觉唇上一温,当场怔住了。


这触感陌生而异样,湿润又温热。魏无羡一开始根本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待到他反应过来,整个人都震惊了。


这个人,正扣着他的手腕,把他压在树上亲吻。


他猛地挣了一下,想强挣出来扯下黑带,但一挣居然没挣脱。本欲再动,可又忽然生生忍住了。


亲他的人,好像,正在轻轻颤抖。


魏无羡一下子就挣不动了。


他心道:“看样子这姑娘力气不小,人却又怕又羞啊?紧张成这个样子了。”否则也不会趁这个时候来偷袭他了,该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敢做这种事的。况且对方看来修为不弱,那自尊之心必然也更强了。万一他贸然扯下黑带把对方看到了,这姑娘该有多不好意思多难堪?


四片薄薄的唇瓣辗转反侧,小心翼翼,难舍难分。魏无羡还没决定好到底该怎么办,缠绵的唇齿却忽然变得凶悍起来,魏无羡的牙关没咬紧,被对方侵入,一下子变得毫无招架之力。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努力晃着头想要躲开去,对方却捏着他的脸把他强行扭了回来。唇舌翻搅间,他不禁目眩神迷。


谁知就在此时,那条蒙住他眼睛的黑带终于禁不住这般折腾,竟是自己滑落了下来。


魏无羡本就没有闭紧的眼睛霎时照进了一片刺眼的阳光。他本能地眯起眼,但面前的一切还是在那瞬间与阳光一同映入他的眼帘。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身上那人紧闭的双眼,还有——额头上熟悉的抹额。


魏无羡恍惚的头脑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难道是姑苏蓝氏的女修……?”


好不容易重新睁开了眼睛,他这次总算是将眼前人彻底瞧了个清楚,却顿时像是五雷轰顶一般地愣住了。


而那人却全然不觉自己已经暴露,还闭着眼睛一心一意地吻他。魏无羡也不知是受惊过度还是怎么的,看清了来人是谁却也没第一时间动作,居然愣是让对方彻底亲了个够——直到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厮磨片刻,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边离开,边慢慢睁开了眼。


两道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魏无羡看到对方那双琉璃一般的浅色眼睛里顿时写满了惊慌与错愕,一点尚未褪去的情欲还残留在眼角,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定也是嘴唇微肿,眼角含泪,只觉得这一对视持续了有几十年那么久。


久到他都快忘了对方是谁,忘了那人还正桎梏着他,半压在他的身上。


半晌,还是魏无羡先开的口。他下意识地舔舔嘴角,拿捏着语气道:“那啥,能先放开我吗?”


他这一句话宛如惊雷劈醒了眼前还在发愣的人。蓝忘机手忙脚乱地放开他,几乎是逃一般地从他身边离开,落脚不稳,还踉跄了一下才站直身子。半侧着头,想要看过来却又不敢,张了几次口似要解释,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其实魏无羡也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的大脑被雷的外焦里嫩还没缓过来,觉得他自己分明才是更加搞不清楚状况的那个。只是见了蓝忘机这难得的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心里不禁觉得有趣,行动竟是先于大脑,一句一如平常的调侃话语已经溜到了嘴边:“蓝湛,含光君,你刚刚是在做什么呀?”


像是点燃了哪里的火药桶,蓝忘机顿时炸了。只见他猛地拔出腰间避尘,指节用力过度隐隐发白,横手就是狠狠一挥。魏无羡吓了一跳,以为蓝忘机羞愤之下要杀人灭口,下意识躲避,却发现那蓝光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转眼间,周围一片树木应声而倒,扬起大一片尘土。等到视线重又清明起来的时候,面前哪里还有蓝忘机的踪影。


魏无羡心里好笑,不禁想:“明明被亲的那人是我,看他这幅落荒而逃的样子却好像是我轻薄于他了。”


他又在心里调侃了一阵,方才回过神来——不对不对,刚刚那是……蓝湛,蓝湛他在干什么?……亲我?


魏无羡后知后觉地抓狂了。


若不是周围倒塌满地的树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简直就要以为那不过是他一个荒诞的梦境了。


刚刚那副场景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方才太过震惊,没注意身体的异状,现在才发觉自己竟是手脚无力,胸口本就没有彻底散去的情潮又涌动了起来,一股脑儿向他头顶冲去。


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蓝湛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绞尽脑汁,只为了想出一个能合理解释一切的理由。奈何这事实本身就太过不合理,要他怎么去说服自己把它看做是一件平常事?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可怕到他根本无法去相信。


蓝湛……他其实是个断袖?他是个断袖而且还喜欢我?


魏无羡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毛骨悚然,细细思索之下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但害怕归害怕,他越想越觉得搞不好还真是那样。


“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蓝湛他不知什么时候喜欢上我,但因为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看,便拉不下脸跟我表白,只能趁这次我蒙着眼睛的时候偷偷亲我一下……”


记起方才那个“偷偷亲一下”的不容抗拒的吻,他浑身又是一个激灵。他狠狠一拍脑门,懊恼道:自己当时该是有多糊涂,才会觉得做出那样强硬动作的是一个姑娘!


于是魏无羡又开始苦思冥想:“蓝湛为什么会喜欢我?他不是从小就可讨厌我,对我避之不及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思索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后他干脆自暴自弃道:直接去问蓝湛不就好了!


但他最后也没能“直接去问蓝湛”。只因为他在蓝忘机身上想了那么多之后,终于记起来该在自己身上想想了。


那时,看见了对方是蓝忘机,他并没有立刻反抗,反倒是任着他继续动作。他思忖道,如果是江澄这么做……是说如果,如果的话……呸呸呸,他肯定一个耳光先抽醒他再说!


那为什么自己没有推开蓝湛呢?


于是,魏无羡第二次被自己惊出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天哪,我不会也喜欢蓝湛吧!……其实我也是个断袖?


他努力理了理如同乱麻一般的思绪,开始回想起过去他对蓝忘机的所作所为。好像自己总是故意去撩拨他,然后喜闻乐见地去看他的反应。


江澄嫌弃的声音回响在他耳畔:“你不是嫌他闷,嫌他没意思吗?那干吗还总去撩拨他,太岁头上动土。”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随意地说就觉得有趣,就爱看他的反应。


他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真的只是这样吗?


 


等魏无羡魂不守舍地从那片树林里走出来,回到江家的方阵那边,就见到江澄好像已经在那等了他许久。见到他,江澄顿时一脸不耐烦道:“你去哪儿野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魏无羡心乱如麻,胡乱应了一声,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江澄敲敲他脑门:“你该不会真是睡到现在刚醒吧?没听说吗,围猎延期了,金家的人去筹备扩大猎场范围了,今天到此结束,明日再继续。”


魏无羡心思全不在这事上,惊讶地问:“为何?”


江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让你差不多就行了,你不听。这猎场上所有的鬼类都叫我们包了,赤锋尊又一人把妖兽类的猎物横扫了大半,叫其余五千多人猎些什么?围猎办了这么多次,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金家那边就只能布置去扩大范围了。”


江澄说罢,看魏无羡居然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虽然奇怪,但也知现下再多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索性直接拽起他就走。


 


在敛芳尊的安排下,大小世家今晚就暂住在百凤山下的庄园里。


江家门生们都发现,今天的魏公子,有点安静过了头。江澄瞧着那个现下一副乖巧模样的不稳定分子,只觉得浑身不舒服,生怕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晚上一顿饭,魏无羡吃的食不知味。江厌离特地借厨房做的莲藕排骨汤也没唤起他的食欲。


江澄看他如同丢了魂一般的样子,嫌弃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会又和蓝二发生什么了吧?”


一听到他提起蓝忘机,魏无羡好不容易稍微平复下去的心又炸了。他草木皆兵道:“什么?你说蓝湛怎么了?”


江澄又气又好笑:“你是被他骂傻了还是被他打傻了?别告诉我你跟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结果还打输了。”


谁知魏无羡听了他的话,很快又蔫了下去,竟像是被他说中了一般。但江澄自己也知,他这句话不过是随口说说。百凤山一共那么大点儿地方,他们二人若是真打起来,怎么可能会没人发现?江澄又想了几种可能,却到最后也是弄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干脆不再理会他,只当他是脑袋间歇性抽风,过一夜应该就好了。


 


浑浑噩噩地熬过晚饭时间,魏无羡开始在客房各处游荡。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居然会纠缠着这一点儿小事自寻烦恼,甚至闹得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倘若这事的主角不是他,只怕按他那个性子,肯定是要对此狠狠调笑一番的。谁知当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竟是这般让他心烦意乱。


大概真是因为蓝忘机和平日里大相庭径的行为实在太有震撼力吧。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魏无羡想道,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因为一点儿小事如此坐立不安。


然而他不知,他反反复复提及的所谓“这点儿小事”,却是世间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之一字。


 


魏无羡只觉得自己已经被满腔的困惑压得快窒息了,迫切地想要找个人说说话。只是有谁能让他说说心里话的呢?江澄肯定是不行,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跑去找了江厌离。


他轻轻敲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江厌离正坐在桌前读着一本书。她见了魏无羡,眉眼弯弯地一笑,柔声问道:“阿羡,怎么了?”


魏无羡一听见她的声音,心里那绷了已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像小时候一样坐到她旁边,低着头思索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姐你说,怎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呢?”


江厌离有些惊讶,看了一眼他那张不好意思的脸,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回答道:“喜欢一个人,定会对她很好,很温柔。”


魏无羡恹恹地回道:“可我觉得我对每个姑娘都很好很温柔。”


江厌离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我倒觉得,阿羡你若是有了喜欢的人的话,恐怕非但不会像对待寻常姑娘那样温柔,反倒还会时常恶作剧捉弄她吧?”


魏无羡闻言睁大了眼。


“不过呀……”江厌离的目光柔柔地望向远方,像是想起了什么人,如同自言自语一般道:“心里头对她却是最保护的,看不得别人欺负她一分一毫。”


她见魏无羡一时没有反应,以为他是没有听明白,便又补充了一句:“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你喜欢上了一朵美丽的花,心里便觉得只有自己可以摘下它。”


她却不知魏无羡此时心如擂鼓,她轻轻柔柔的话语落在魏无羡耳朵里,却满是蛊惑意味。


一席话后,魏无羡很快告别了江厌离,径直就走向蓝家歇息的客房。


 


然而走到那片屋子前,他却又突然没了勇气。


他也觉得自己好笑,那个让世人又敬又怕,狂妄自大的魏无羡,这会儿居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半大少年一样,为了这档子事犹疑不定。


但他忘了,他是目空一切的魏无羡不错,但另一面也的确是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


挣扎半天,魏无羡最后也没能想好到底是去是留,索性就在附近随意地转悠起来。顺便寻思着吹吹晚风,借此平静一下那颗躁动的心。


他晃着晃着,不知不觉走进了附近一片树林里。周围很安静,连一丝虫鸣都没有。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一身黑衣随风而动,像是飘在天地间的一个鬼魅。


 


然而,就在他走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一抹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的雪白身影就那样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现在早已过了姑苏蓝氏弟子的入睡时间。魏无羡哪能想到,蓝忘机那万年不变的生物钟竟是也没能让他睡着,叫他独自一人来这片树林里散心。


魏无羡在心里暗暗道:“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蓝忘机听到了身后的响动,警惕地回过头去,然后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有些惊慌地睁大了眼睛,素来无波的眼底如同在平静水面落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


两人的目光便在空中相遇,随之而来的又是久久的沉默。


半晌,蓝忘机竟是像先前那样,匆匆收回目光,转身就要离开。


魏无羡见状,怕他真的又走了,干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一般大喊起来。


“蓝湛!我有话跟你说!你先别走!”


闻言,蓝忘机已经迈出去的步伐,像是犹豫地停住了。


他极为缓慢地回过头,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魏无羡。


谁知他的目光又勾起了魏无羡那点儿作死的玩心,原本准备说的话竟是先搁在了脑后。只听他一声轻笑,别有深意地问道:“含光君,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生怕蓝湛又像之前那样羞愤得瞬间消失没影儿,眼珠转了转,赶紧想要说点什么补救。谁知蓝忘机却真的接了他的话茬,先开了口:“对不住。”


魏无羡有些跟不上事情的变化,愣了愣:“啊?”


蓝忘机转过身来,竟是及其郑重地向他一低头,又重复了一遍:“对不住,先前是我莽撞。你权当没有发生过就好。”


这高岭之花一般的蓝忘机居然会有跟他道歉的一天。魏无羡闻言顿时哭笑不得,他这才想起自己早就准备好要问的话,也不去管别的了,劈头盖脸就甩了出去:“蓝湛,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蓝忘机身形颤了颤,似是想要开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魏无羡见他默认,心里最先感到的居然是庆幸,像是有块大石头放了下来,一张嘴顿时合不上了:“你既然喜欢我那就早说呀!你整天一副嫌弃我的样子,你不说,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再说了,你怎知我又会不喜欢你呢……”


蓝忘机突然沉声打断了他:“你说什么?”


魏无羡见他还微微低垂着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偏偏眼角却又带了点如同侥幸一般的震惊喜色,心里好笑,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也喜欢你呀!”


闻言,蓝忘机猛地抬起头,灼灼的目光锁在了他的脸上。


魏无羡被他看的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像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就避了开去,抬起手胡乱抓了把头发:“其实先前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毕竟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啊。不过刚才我去问了师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这才发觉我对你应当就是……”


他尚且说到一半,刚才还离他有几丈远的蓝忘机突然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低下头来将他未说话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一天里头居然被同样的招数偷袭了两次。被他吻住的瞬间,魏无羡在脑中胡思乱想道。




干正事




他这一生没穿过几回白衣,眼下身上裹了蓝忘机雪白的衣袍,被那股清冷的檀香环绕,居然是觉得连心也变得澄澈起来。


他闲不下来,便一件件地回忆往事,透过头顶稀疏的树林仰望夜空,突然想到江家几乎覆灭后,他被温晁扔进乱葬岗的那晚,也是这样靠着一棵树干,近乎无望地看向天边亘古不变的明月星辰。他不禁微微转头去看身边的蓝忘机。只见他合着眼眸,白玉一般的面庞在月光下静美得如同佛陀。偏偏这清冷的面容就是教他心里一阵温暖。再抬头看那夜空,竟也不觉得有先前那般寂寥了。


魏无羡自江家没落以来,不断奔波的几年里,头一回感到自己还是被上苍深深眷顾着的。


他忽然觉得,不管前路如何,世人怎么看他,他都不在乎了。反正他身边有江澄,有师姐,现在……还有了蓝忘机。


 


月光安静地从夜空中投下来,给这片树林无声地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边。树下的两人半躺在细碎的光影之中,脸上俱是心满意足的柔和神色。


只道是,月色如水,佳人如画。




 

【忘羡】我们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忘羡?

泠依惜:

一点碎碎念




原耽千千万,恩爱的CP多得数也数不清,苦尽甘来的更是一抓一大把,为什么我们独独这么喜欢忘羡?


其实这个问题不能单独说,必须连带着说一点:我们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这本书?


在我看来,带来这种结果的原因重点在于两个字:反差。


反差,也就是矛盾,想法和现实的冲突,预想和结果的相背,带来的人物的多面性格和极度复杂的人间事件,让这个人,这个世界变得真实而丰富多彩。


我觉得新修版魔道比旧版出彩的地方就在于,添加补充的事件和细节非常好地刻画出了更多的矛盾和冲突,有的地方是补足原来没有的,有的地方则加强了原先就有的。如果说旧版的人物是2.5D,那么新版就是彻彻底底的3D了。


言归正传,来说说为什么说到忘羡就必须提一提这本书本身。


先看看我提到的“反差”具体是怎么表现在两个主角身上的吧。


蓝忘机体现为:对人对事的一般态度和面对魏无羡的态度的反差,以及如何想魏无羡的,和如何对待魏无羡的反差。


魏无羡体现为:自己的人生经历和他为人处世的态度的反差。


接下来就分别说说我的想法吧。


首先,像蓝忘机这样,典范一般遵纪守礼、甚至已经到了死板地步的人,会愿意为了所爱的人打破心中如神祇一般的规则。不过可惜的是,纵然魏无羡是照进他生命里的光,但规则才是他扎根的土地,而且那时的他力量还不足以离开这片土地——所以前世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规则。


不过这并不能降低我们对他的评价,倒不如说还有所上升。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在世道汹涌的浪潮中,他们都不过是一叶难以自控的小舟,想要力挽狂澜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他没有被俗世的浪潮淹没,不管是一次又一次苦口婆心的劝诫,不夜天那日的守护,还是三十多道戒鞭的痕迹,胸口和那人如出一辙的烙铁印,都是他和自己的抗争,和命运的抗争。


我们对于忘羡的感动更多来源于蓝忘机,毕竟他是“爱”的给予者,我们从书中直观感受到的就是他通过各个事件和细节表现出来的爱。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十三年问灵的守候。一边是连自己都不抱多少的渺小希望,一边却又是固执的死守等待,其间痛苦挣扎,如何言说。


我曾经想,如果要和蓝忘机共情,那我大概会死吧。看着心上人在歧路上越走越远却毫无办法,想要拯救他想要反抗世道却又没有足够的力量,他死后那漫长的光阴里只能看着戒鞭痕烙铁印,潜意识里安慰说服自己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不过于事无补的自欺欺人。知他浸淫鬼道不会轻易死去,心存希望;但十几年问灵未果,只见绝望。一个万念俱灰的人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也没什么好悲伤的,奈何最苦不过希望和绝望夹缝里的煎熬——他也许明天就会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


只是写到的这些,每一想象,我就觉得自己被莫大的悲意笼罩。


当然如果只是这些,还不足以彻底完成一个“矛盾”。


即使我拙笔,通过上文也多少能看出这份感情的深厚和执念之重吧。可是偏偏,蓝忘机是不打算说明的。他是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敬仰的含光君,他的爱却让人心疼地卑微到了泥土里。


不可能有人会傻到白白放弃跟心上人在一起的机会。蓝忘机不愿,也不敢跟魏无羡表白心思,自然也不会没有原因。


首先,魏无羡一直都表现出自己喜欢姑娘。其次,他们从少年时开始就几乎没有什么愉快的交谈,后来则是完全走了不同的道路,少有的几次见面也都不欢而散。这些都让蓝忘机觉得,魏无羡心里是很不喜欢他的,甚至可以说是讨厌他的刻板,他的礼教的。最后,魏无羡和百家反目的时候,也和蓝忘机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大打出手,之后更是直接或间接杀了不少蓝家的人。不管蓝忘机自己心里如何想,他们的立场,怎么看都不可能会站在一起。所以,魏无羡真的重生的时候,他也没有表明自己的心意。


其实我想,在问灵的这十几年里,蓝忘机一定有过“如果他回来了,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的心意”,类似这样的想法,毕竟人已经不在了,生命面前什么恩怨都不重要了。只是当那人真的回来了,这些东西又成了不可逃避的隔阂。魏无羡下意识对蓝忘机表现出来的反抗——具体表现为多次逃跑,故意恶心他等,无时不刻不提醒他,他们二人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距离。所以蓝忘机做出了最大程度的让步,只要能看到他,能护住他,别的都不做他想。他用一张古井无波的脸庞掩住了所有情绪,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潮——但他不说,那么你眼中的他就是一潭死水。这文章,也一点不虐。


而魏无羡呢,他承受了几乎所有的恶意,却没有成为一个恶人,正相反,还保留着最纯净的善良和最美好的期望。


之前说蓝忘机让我们感动于爱情,那么魏无羡带给我们的主要则是对于这本书的感动。魏无羡经历了什么?先不说那些世人是怎么将恶意强加于他的,光家破人亡他就经历了两次。且看现在,就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在情感方面都经常会有些难免的缺憾,何况是两次失去血浓于水的亲人呢?


别人说起《魔道》这本书,最让我感到难受的一句评价是:这文挺轻松挺搞笑的呀。甚至之前还在欢脱甜文的分类里看到过它。仔细看文不难发现,文中几乎所有的角色都有自己一段催人泪下的故事,其中更是大半以上都以悲剧收尾。那为什么这篇几乎就是由一个个悲剧串联起来的故事,却让人有“轻松欢脱”的错觉呢?只因作者是以魏无羡的视角叙述的。试想,得透过怎样一双洒脱快活,乐观积极的眼睛去看,才能让人觉得,连悲剧都不是悲剧了?


可残酷的是,摘下有色眼镜,看到的就是一片鲜血淋漓的事实。而魏无羡,就是这样踩着一片尸山血海,将所有苦难都压在心底,让一切悲痛愤恨都在时间中化为嘴边一抹轻佻笑容,插科打诨说出风趣幽默的话。他总在经历痛苦,却也总在笑着前进。


有人说他性格没心没肺,但这个词儿也就是外人说说而已,他这样一个心细如发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没有感觉?反倒不如说,越是看起来洒脱,心里那些压抑着感情无处发泄,更是能把人逼疯的痛苦。而魏无羡除了不夜天那次,几乎没有彻底失控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瑕不掩瑜的完美存在。


蓝忘机让我们感动于爱情,而魏无羡却让我们感动于人情。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看着这样的魏无羡,我们也不禁觉得,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没有什么是挨不过去的苦难。只是,若细细品味他那条坎坷的路,不免又要一番肝肠寸断。


结合我所说的两点反差,蓝忘机和魏无羡,境界实在太高了,高得简直不像人。反而是争议极大,提到他们总有反面声音的江澄和薛洋,才更接近真实的我们。看不下去的污点,难以忍受的愤怒,其实全都是冲着我们自己这些真实的人性在发作啊。这些都是我们会想的,或者会做的,只不过在书中的程度被夸张扩大了而已。


爱到骨子里却忍着不打扰?不求付出的默默守护?包容一切的广阔胸襟?潇洒处事的自在作风?


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付出就不能有回报,凭什么我要饶恕欺侮我的人,凭什么我一身伤痕累累,疼痛都蔓延到了骨子里,却还要笑得那么开心?


我们做不到,没几个人能做到。能做到的,我们都说他们不像人。


所以当这两个人物被作者有血有肉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爱上了。比起是萌书里虚构的一对CP,更像是在追求一个信仰,寄托一个美好的愿望,痴迷于一份纯真的爱情。信仰,希望错过的、失去的可以重新得到;愿望,希望飘渺的情意能传达到彼此的心中;爱情,希望历经辛苦能修成正果,爱上了就矢志不渝。


这就是忘羡带给我们的感动。


 


以前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同人?


因为对他们的爱多得溢出来,要用各种形式表现出来。


或者因为,他们原本过得不好,所以想要自己给他们创造一个世界,让他们永远甜甜蜜蜜——


你们明明这么好,为什么那个世界却不肯好好对待你们?


 


但愿所有付出都有回报。


要相信,世界上总会有人在等着你。


因为你就是独一无二的,特别好的那个人啊。